2005年11月20日。印第安纳波利斯,康塞科球馆。
赛前两小时,球馆外的停车场已经满了。cctv-5的卫星车占了两个车位,车顶天线上的红灯在黄昏里一闪一闪。周记者站在场边调试录音设备,摄像组正在架设机位。姚明还在客队热身区弯腰压腿,动作和在上海大鯊鱼时一模一样。
陈默在更衣室里繫鞋带。格兰杰坐在旁边,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口袋。“今天外面停车场有三辆卫星车。两辆中国的,一辆espn的。”
“知道。”
“你在中国是不是很有名?”
陈默把鞋带繫紧。“应该还好吧。我也是在网络上了解的。”
“你不是中国人吗?”
“是。但我从小在这边长大。”他把鞋底在地上敲了两下,“小时候回去过几次。亲戚家在农村,院门口有棵柿子树。”
格兰杰沉默了一拍,站起来,把球裤往上拽了拽。“今天你替补上场的时候,別往观眾席看。康塞科今天至少坐了两千个华人球迷。看你一个人就够了,別看他们。”
陈默站起来,把白金炼子塞进领口。阿泰斯特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姚明。”阿泰说,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中国大个子今天我来主防。”他看了陈默一眼,“你的任务是把火箭的替补后卫线吃掉。不用管別的。”
陈默点头。
开场哨响。火箭跳到球权,第一攻直接餵给低位的姚明。小奥尼尔在身后顶住他,阿泰斯特从弱侧过来夹击。姚明把球高举过头顶,往底角一甩——大卫·韦斯利接球三分命中。康塞科球馆安静了片刻。
步行者的回应来得很快。廷斯利推进到前场,把球交给高位的杰梅因·奥尼尔。小奥尼尔面对姚明的防守,往右侧运了一步,翻身跳投。球弹框而出,但福斯特从弱侧衝进来,在姚明头顶把篮板点给外线的史蒂芬·杰克逊。杰克逊接球,直接三分出手——命中。康塞科球馆炸了。
但火箭今天只有一个战术核心。姚明在低位连续三次单打小奥尼尔——第一次转身勾手命中,第二次吸引包夹后分球给空切的斯特罗迈尔·斯威夫特扣篮得分,第三次造成小奥尼尔本场第一次犯规。第一节打了不到一半,姚明已经拿下6分2助攻。
卡莱尔叫了暂停。他没有批评小奥尼尔的防守——一对一防姚明,全联盟没几个人能做到不吃亏。他只是调整了包夹时机:“弱侧轮转快一步。他接球就夹,別等他转身。”
第一节后半段,卡莱尔把陈默换上。主场dj的声音在康塞科球馆炸开,拖长了尾音,像一团闷雷顺著穹顶滚下来——“alex——chen!the scalpel!”一万八千个座位的声浪同时涌来,夹杂著中文口號的迴响。场边有人举著“chen 0”的白色標语,有人举著手写海报,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著“手术刀”。
陈默上场。他对位的是火箭替补后卫卢瑟·海德——同样是新秀,首轮二十四顺位。海德的防守站位偏保守,不喜欢贴太紧。陈默第一次触球就发现了这一点。他绕福斯特掩护切到肘区接球,海德的追防慢了半拍。拔起中投。命中。
回防的路上他跑过姚明身边。姚明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陈默仰头回看了一眼——两个人身高差了一个头还多,但在球场上,这种对视是平等的。
第二节,陈默开始连续针对海德的防守弱点。他不再单纯绕掩护——他在无球端先做一个反跑假动作,骗海德重心偏移,然后弹出接球。海德连续两次被晃开,陈默一次命中三分,一次突破后分球给格兰杰扣篮。火箭替补席上有人喊了一声“贴紧他”,但海德的防守习惯不是一两句话能改的。
上半场还剩三分多钟。陈默在弧顶持球面对海德,往右侧运了一步,海德重心偏移——他突然拉回,后撤步三分。球划过姚明伸出的手指,穿网。康塞科球馆的欢呼声几乎把穹顶掀翻。
半场打完,陈默上场11分钟,9分3助攻。姚明那边已经是14分7篮板。
中场休息时,陈默在更衣室通道里碰见了姚明。两个人同时从相反方向走向各自的更衣室,在走廊中间差点撞上。姚明低头看著他,他抬头看著姚明。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你上半场打得不错。”姚明用普通话说,声音低沉,带著上海口音。
陈默仰头看著他。“你也是。”
姚明嘴角动了一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两个人错肩而过。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但那条走廊里短暂的交错被cctv-5的摄像机完整地捕捉下来,传回了大洋彼岸几百万个电视机屏幕。
下半场,火箭开始调整防守。海德被换下,范甘迪把大卫·韦斯利换到了陈默面前。韦斯利是个老將,经验比海德丰富得多,防守时手一直搭在陈默腰上,每一步都卡在他习惯的跑位路线上。陈默连续两次接球都被干扰,一次被迫传球,一次投篮偏出。
但卡莱尔也做了调整。他让福斯特在高位做更多挡拆,逼火箭的防守轮转往外扩。第三节中段,陈默借福斯特的掩护绕到弧顶接球,韦斯利被挡住半步——他直接拔起三分。命中。这是他本场第四记三分。
接下来一个回合,陈默再次接球。他看到姚明正在禁区边缘协防,福斯特被拉到高位。他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在左侧弧顶启动,过掉韦斯利,衝进罚球线。姚明转过身来,七尺六的身高在篮下像一座塔。陈默起跳。姚明也起跳。
陈默在空中把球换到左手,试图从姚明手臂下方绕过。但姚明的手臂比他预估的更长,那只巨掌把球的路线完全封死。球被拍在篮板上,弹回来,被火箭后卫收走。
陈默落地,差点踉蹌。姚明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被帽了。
回防的路上,他跑过格兰杰身边。格兰杰压低声音:“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以为能换手绕过。”
“那是姚明。你换三只手也绕不过。”
陈默没接话,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姚明的防守范围比他看录像时估算的更大。第三节末段,陈默被换下休息。他坐在替补席上,用毛巾擦了把脸,看著场上。姚明在內线的统治力依然恐怖——他连续两次在包夹中把球分给外线的阿尔斯通,一次助攻三分,一次造成史蒂芬·杰克逊犯规。火箭把分差追到只剩四分。
但姚明的体能开始下滑了。这是他在nba的第四个赛季,但火箭今天没有麦迪,所有的进攻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小奥尼尔和福斯特轮番消耗他,阿泰斯特在他接球前就给他身体对抗。到第四节,姚明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个节拍。
第四节开始,陈默重新上场。他面前的人又换回了海德——范甘迪的轮换方案被步行者的节奏打乱了。
陈默接球。他看了一眼海德的站位——还是太松。他直接拔起。中投命中。
下一个回合,他在弱侧绕福斯特的掩护接球。海德追防时撞在福斯特身上,摔倒在地。陈默空位出手。三分。命中。康塞科球馆炸了。
火箭叫了暂停。范甘迪在场边对著海德咆哮,语速快得嘴皮子都快飞出去了。暂停回来后,韦斯利重新被换上场。但陈默的节奏已经打出来了——他在无球端不再跑固定路线,而是在移动中阅读防守。韦斯利贴太紧,他反跑切篮下;韦斯利沉退,他弹出接球投篮。韦斯利防得很努力,但陈默每次都比他快半拍。
第四节中段,陈默在侧翼接球面对韦斯利。他往右侧虚晃——韦斯利重心偏移——他往左侧突破。姚明从禁区边缘补过来,七尺六的身高在他面前像一面墙。陈默没有传球,也没有减速。他在罚球线內半步起跳,姚明的巨掌罩上来的同时——他收球,空中换手,从姚明手臂下方把球拋向篮筐。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进。
全场寂静,然后炸裂。
替补席上,格兰杰把毛巾扔在地上。阿泰从座位上弹起来,吼了声“thats fucking right!”福斯特抱著自己的脑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逻辑的物理现象。小奥尼尔站起来,双手扶膝,摇了摇头。球馆里几千个华人球迷同时站起来,有人喊破了嗓子。底线后面,周记者一只手举著录音笔,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陈默落地,踉蹌了一步,站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球——球已经落在地板上了,滚到篮架下面。他没有庆祝,只是把手放低,跑回防守端。回防路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姚明。姚明正看著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某种认可。一个七尺六的中国人,看著一个六尺五的华裔后卫在他面前完成了不可能的动作。上一次他想在姚明面前上篮,被帽得乾乾净净。这次他换手成功了。不是运气——是他知道姚明会封哪一侧。
最后三分钟,步行者把分差拉开到两位数。姚明在低位最后一次强打小奥尼尔,转身勾手命中。这是他今晚的第24分。但时间已经不够了。终场前四十几秒,陈默被换下。全场起立。康塞科球馆的欢呼声不是给某个人——是给今晚这场比赛,给两个中国面孔同时站在nba赛场上的歷史性一刻。
终场哨响。步行者主场击退火箭。姚明全场24分13篮板4助攻。陈默上场27分钟,21分5助攻,三分8投5中。
姚明和陈默在球场中央碰面。这次不是走廊里的偶遇——是正式的赛后握手。姚明低下头,用中文说:“打得好。”
陈默仰头看著他。“你也是。”
姚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別在我面前拉杆。换个人。”
陈默笑了一下。“下次不会。”
两个人鬆开手,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友。走廊那头,cctv-5的摄像机把这一刻完整地传回了大洋彼岸。
赛后,更衣室里的庆祝声比任何时候都大。阿泰斯特拿著数据单,念了一遍陈默的三分命中率,然后把数据单拍在他更衣柜上。格兰杰从旁边走过来,把冰袋按在膝盖上。
“你那个换手——第一节被帽的时候没想清楚,第二次想清楚了。”
“姚明封左侧,右侧有空间。第一次他起跳时机比我预估的快,第二次我提前收了球。”
格兰杰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头。他没有说“说两次”。他只是在走开之前停了一下。
“你他妈真是个怪物。”
陈默拿出手机。瑞秋的简讯在巴黎时间的凌晨抵达,就一行字:看了直播。你被姚明帽的那个球我笑了。还有,换手那个球我又看了一遍。他回:哪个更好笑。她秒回:被帽的。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更衣室门外,马库斯靠在墙上,手里端著咖啡。他把一份最新的数据单递过来:“国內转播那边数据出来了。cctv-5这场比赛收视率破了姚明揭幕战之后的纪录。你的球衣搜索量在国內购物网站上排到了nba球员前二十。”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补了一句:“对了,斯特恩办公室刚才给我发了邮件。后天,在纽约,他想跟你见一面。”
陈默看著马库斯。马库斯没有开玩笑——他从来不拿斯特恩开玩笑。
“后天我们有比赛吗?”
“后天休息。飞纽约来得及。”
“那就去。”
陈默接过马库斯手里的咖啡,指尖感受著纸杯传来的温度。走廊尽头,周记者正在指挥摄像组收线,cctv-5的台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仰头喝了一口咖啡,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更远处的黑暗中。斯特恩想见他,意味著联盟已经注意到了这把刚刚出鞘的“手术刀”。但这只是开始,他要去纽约,不是为了去见谁,而是为了去拿回属於他的东西。
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夜已经深了,而属於他的舞台,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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