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天刚亮,圣彼得堡北边那片废弃了很多年的旧地质研究区,就被一支不大的车队压开了门。
前后两辆黑色越野车,中间一辆加厚轿车,最后跟著一台低温运输车。没有旗,没有牌,也没有任何能一眼看出身份的標识。
马尔科夫亲自到了。
伊利亚没来。
阿纳托利也没来。
可他们两家的人都在。
一名老管家,两名律师,三个旧地质站看守,外加一队只负责站位不负责说话的贴身安保。所有人都知道,这地方今天一旦打开,就不再只是格罗莫夫家的地下库了。
它会直接变成保护伞的东西。
最里面那座低矮仓体没窗,只有一扇锈得发黑的金属门。门上那排褪色编號几乎已经看不清了,可最外层的旧封条还在。
老管家上前一步,把钥匙递给马尔科夫。
“伊利亚先生让我带一句话。”
“说。”
“里面的东西,不要在俄国分析。”
马尔科夫接过钥匙,笑了笑。
“他倒是学聪明了。”
第一道门开的时候,里面扑出来的不是灰,是冷气。
一种闷了很多年的冷气,带著旧木头、防腐剂和铁锈味,像有东西在里面硬生生睡了半个世纪。
库房第一层看起来没什么特別。
铁架、木箱、档案柜、旧设备,地上还有很多年前搬运时留下的轮印。可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都不放在最外面。
最里面那面墙后,还有第二道门。
厚,旧,带著早就废掉的气密锁槽。
等那道门也被慢慢拉开,下面才露出一道往下走的水泥坡道。
坡道不长,却黑得彻底。
安保人员刚要开手电往下走,马尔科夫已经先抬起了手。
“別乱碰。”
“先拍,先封,先编號。”
“今天这地方不是给你们探的,是给黑州那帮疯子看的。”
地下那层比想像中整洁。
左边是三排档案柜,右边是六只老式封存柜,最里面还有一台用蜡布包起来的旧放映机和一只细长的低温封存箱。地上几乎没灰,说明当年封库之前,这一层收得非常认真。
老管家走到第一排档案柜前,把最上面那只抽屉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硬皮记录本。
封皮上全是俄文缩写和年份。
一九六八。
一九六九。
一九七零。
旁边的律师刚想戴手套翻开,马尔科夫已经先开口了。
“別在这里看。”
“连照片都不要多拍。”
“封起来,带走。”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低温运输车。
“这一层所有档案、胶片、样本、图纸和那只封存箱,全部按最高等级重封。”
“直接送黑州。”
“今天谁敢在路上动一下,我就让谁永远开不了口。”
命令发下去以后,整个地下库立刻只剩下干活声。
编號。
拍照。
装箱。
封条重打。
那只最里面的低温封存箱被抬出来的时候,抬箱的两个人明显都比抬別的东西更慢。不是因为它重,而是因为箱体內壁还在工作,表面摸上去居然是冷的。
老管家站在旁边,声音有点发乾。
“这箱子六八年封到现在,还没坏?”
马尔科夫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那只箱子看了几秒,然后抬手让人把最外层的蜡布也包严。
“別在这里开。”
“送黑州。”
下午四点,第一批东西出境。
傍晚七点,第二批走港。
凌晨一点,最后一箱胶片和图纸跟著专机起飞。
整个俄线从头到尾没人知道它到底运了什么,只知道马尔科夫亲自盯了一整天,连吃饭都没离开那片旧研究区。
第二天中午,黑州基地。
最深处那间只对最高权限开放的实验评估室,第一次一下子坐满了人。
马库斯。
阿什福德。
威斯克。
谢盖尔。
还有两名地质结构专家和一名专做老式胶片修復的技术员。
最先打开的是档案。
第一本硬皮记录一摊开,里面就掉出来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很糊。
可再糊也看得出来,那是一道大得离谱的地裂口。
旁边立著测深索,几个戴旧式安全帽的人站在边缘,连比例都显得不对。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注释。
k-27竖井样本区。
不建议继续下探。
第二本翻开以后,又掉出来一张更清楚的照片。
这一次拍到的是坑壁中段。
不是普通岩层。
而是一大片像树根又像筋膜一样纠缠在一起的东西,半埋在矿层里,旁边还有一层树脂般的反光层。
谢盖尔先皱起了眉。
“这不是一般的古植物残留。”
马库斯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后翻。
第三本记录里夹著一张剖面图。
从地表一直切到地下深层,最底下那块被红笔重重圈起来,旁边只有一句短注。
下方存在隔绝生態。
见光后出现快速退缩反应。
阿什福德看著那行字,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隔绝生態……”
“如果这句话没夸张,下面就不是单一標本区。”
“而是一整套没被现代环境真正碰过的东西。”
威斯克没发表意见。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放影像。”
那台旧放映机被接上电的时候,房间里没人说话。
第一卷胶片前半段全是雪花和断帧。可等镜头稳下来以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
画面里是一支旧勘探队。
他们顺著固定绳往下滑。
坑太大了。
大到镜头哪怕只扫过一小段岩壁,也会让人本能地觉得压迫。
越往下,岩层顏色越深。
再往后,镜头第一次扫到了坑底边缘。
那里贴著一整片白色菌膜,像霜,又像一层活著的皮。菌膜上面爬满了暗色根状物,一直往更深处铺过去,像一张在地底缓慢呼吸的网。
技术员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地方不太像能让人下去的样子。”
没人理他。
因为下一秒,画面边缘掠过去一只东西。
通体发白,四肢很长,背部弓著,动作快得像没声音,只在灯光扫过去的一瞬间从菌膜边缘闪进了更深的黑暗。
谢盖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停。”
画面被倒回。
定格。
那东西的轮廓还是模糊,可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確定,它不是普通地下动物。
阿什福德低声道:
“继续。”
第二段影像更短。
镜头已经回到了地表,几个人穿著厚防护服,正把一只长条形金属柜推上支架。画面里没声音,只有动作。有人在爭执,有人在比手势,像是命令把里面的东西重新封回去。
镜头忽然拉近。
柜门半开著。
里面躺著一具人形遗存。
或者说,像人。
全身都包著一层深色树脂和矿化物,表面裂得很厉害,像被很多层硬壳裹了很多年。可壳下面露出来的不是骨,是组织,是那种早就该彻底坏死,却偏偏没有完全烂掉的组织。
评估室里所有人都没出声。
直到画面猛地一晃。
那具东西的右手食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技术员嚇得直接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连一向只盯数据不看情绪的马库斯,都沉默了足足三秒。
后面的胶片很乱,直到最后才定格在一张被拍得很急的记录纸上。
k-27下层样本並非纯死物。
热源刺激后出现低代谢唤醒反应。
严禁继续下探。
严禁带出更多个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先开口的还是马库斯。
“现有样本快到顶了。”
“如果这些档案没造假,下面至少有我们现在最缺的三样东西。”
“活性。”
“保存。”
“还有强度。”
阿什福德接得很快。
“那具人形遗存如果真能在这么多年后还保留低代谢唤醒反应,它的研究价值比树脂块高得多。”
“那只地底白化生物也一样。”
“它为什么还能动,靠什么活,组织为什么能撑住,这些都可能是太阳阶梯计划后半段真正缺的东西。”
谢盖尔看完那几份影像,先看了威斯克一眼。
“要下去。”
威斯克终於开口。
“下去是肯定的。”
“但不是让马库斯带著一队研究员直接下去。”
这句话一出,马库斯已经抬起了头。
“那是样本区。”
“也是未知危险区。”威斯克冷冷打断他,“看完这些东西以后,还让你第一个下坑,那不叫科研,叫送死。”
评估室里静了一瞬。
威斯克把终端转过来,直接调出一张黑州行动序列表。
“第一批,不进科学家。”
“只进武装侦察队。”
“四十人,双层编组。”
“带工程兵、热成像、索降设备、无人机、低温封存箱和重防护。”
“先摸坑口,先看旧井道,先確认下面到底是地层异常、活体聚集,还是当年那帮苏联人自己被嚇疯了。”
他顿了一下,又把话压得更死。
“在我確认下面有路、有退路、有火力压得住之前,任何科研人员不许下去。”
马库斯脸色没变,眼神却明显更冷了。
“如果第一批进去的人不懂怎么判断样本价值,他们会毁掉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你给我清单。”威斯克说道,“写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寧愿丟也不能打烂。”
“你和阿什福德跟第二批。”
“第一批给我拿路。”
阿什福德这次没帮马库斯。
他看著幕布上那根动过一下的手指,沉默了几秒,反而先点了头。
“他说得对。”
“这一次先下去的,不该是我们。”
马库斯没有再爭。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评估室里那段影像如果是真的,那地方下面绝不只是一个科研点那么简单。
威斯克站起身,直接把命令压了下去。
“俄线资料封存入最高权限档。”
“k-27列入太阳阶梯计划一级目標。”
“三小时后,第一批武装侦察队起飞。”
“谢盖尔,你带人做装备筛选。”
“阿什福德,你写第一版样本保护规则。”
“马库斯,你给我把下面最值钱的三样东西先圈出来。”
命令落下去以后,整个黑州基地立刻动了起来。
跑道边的探照灯一束束亮起。
一箱箱索降设备、无人机和低温封存箱被推上运输机。
武装士兵在装卸区列队检查装备,黑色作战服胸口那把红白伞標誌在夜灯底下一闪一闪,像很多把已经出鞘的刀。
谢盖尔站在坡道边,一边看名单一边往下点人。
“第一队先行侦察。”
“第二队负责拖人和拖箱。”
“工程组下去只干一件事,给我找稳定落脚点。”
另一边,马库斯把三份清单直接塞进了第一批任务包里。
优先目標一:完整活性菌膜样本。
优先目標二:树脂矿化复合组织。
优先目標三:具低代谢唤醒反应的人形遗存或白化生物残留组织。
最后一行,他单独补了一句。
能完整带回,就不要打碎。
深夜,运输机尾舱缓缓合拢。
谢盖尔站在舷梯边,看著最后一箱封存胶片被固定进舱,低头把手套又勒紧了一格。
威斯克站在舷梯下面,没有上去。
夜风从跑道尽头灌过来,把他那件黑色风衣拉得笔直。
谢盖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跟?”
“第一批下去的是武装侦察,不是逞强。”威斯克说道。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机舱里那箱写著 k-27 的旧档案上。
“如果下面真有东西在等。”
“那先见到它的,应该是你的人。”
“等你把路清出来,实验员再下去。”
舱门彻底合拢的一瞬间,机舱內的红灯全亮了起来。
几十名武装士兵靠著舱壁坐成两排,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脚边都放著封存箱、绳索包和热像设备,枪口统一朝下,舱里安静得只剩引擎慢慢升起来的轰鸣。
运输机开始滑跑的时候,阿什福德站在指挥塔玻璃后面,看著那盏红灯越来越远,低声说了一句:
“希望他们先带回来的是样本,不是尸体。”
马库斯站在他旁边,盯著远去的机尾灯,声音冷得发沉。
“只要他们別乱开枪。”
“下面总会有东西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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