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进入平流层以后,机舱里的震动反而更明显了。
红灯一直亮著。
几十名武装士兵分坐在机舱两侧,背后的钢板被引擎震得发闷。每个人胸口都掛著保护伞的红白伞標誌,脚边压著绳索包、弹药箱、封存箱和热像设备,谁都没有说话。
谢盖尔从机舱前段一路走到后段,脚步不快,目光一排一排扫过去。
他是老军人。
这种气氛他太熟了。
真正要命的任务,起飞以后反而不会有人乱喊。越是安静,越说明这帮人心里都清楚,今晚去的地方,不是普通山地,不是普通清剿,更不是打一轮炮、扫一遍洞口就能收工的地方。
走到中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都把手头东西放一下。”
机舱里没有杂音。
几十双眼睛一起抬了起来。
谢盖尔伸手,从旁边装备箱上拿起一摞防水信封,直接往最近那排人手里丟了过去。
“一人一份。”
有人接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愣住了。
“长官,这是……”
“家书。”
谢盖尔声音不高,机舱里却一下更安静了。
他站在那里,背后是还在震动的机身,脸上没有半点嚇唬人的意思。
“这次出任务,可能不是打仗。”
“至少,不只是打仗。”
“档案你们都看过简版。下面有没有活物,有没有旧时代留下来的东西,有没有比子弹更麻烦的东西,谁都不知道。”
“所以先把家书写了。”
机舱里还是没人说话。
只有一个年轻点的士兵咧了咧嘴,像是想把气氛弄鬆一点。
“长官,现在写,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谢盖尔看了他一眼。
“不吉利的是你下去以后还觉得自己一定回得来。”
那士兵嘴角一僵,老老实实闭上了。
谢盖尔继续往下说:
“写给谁都行。父母,老婆,孩子,兄弟。”
“写完以后封起来,名字写外面,交给你们各自的搭档。”
“谁回不来,活著的人负责把信送回去。”
“送不到的,我亲自送。”
最后一句落下来,机舱里那种一直压著的紧绷感,反而彻底实了。
没有人再觉得这是句场面话。
因为谢盖尔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黑色防水信封,扯开,抽出纸,低头写了起来。
就写了两行。
然后折好,封住,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名字,递给了身边的副官。
“我这份,你拿著。”
副官接过来,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下,机舱里所有人都动了。
有人低头写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
有人握著笔停了几秒,才慢慢下笔。
还有人盯著空白纸面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写了短短一句。
`妈,我这趟要是没回去,先別哭,抚恤金够你养老。`
另一边,有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他把信封折了三遍,郑重塞进旁边搭档胸前的小袋里。
“別弄丟。”
搭档低头拍了拍胸口。
“你自己回去拿。”
机舱里低低笑了两声。
笑声很短,马上又散了。
谢盖尔等他们把信都分好,才重新开口。
“现在听清楚任务规则。”
他抬手指了指机舱前方固定著的那块战术板。
“第一,我们是第一批武装侦察,不是科研队。”
“我们的任务只有四个。”
“清路。”
“定位。”
“封口。”
“把能完整带走的东西带走。”
“第二,任何人不准脱离双人编组。你看到东西,不管是活的死的,像人的不像人的,先报,后动。”
“第三,未经我允许,不准朝样本区打爆炸物,不准用火焰喷射,不准拿重火力往里洗。”
“谁把下面最值钱的东西打成碎渣,我先收拾谁。”
有几个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谢盖尔的目光继续压著往前走。
“第四。”
“如果通讯断了,先回信標,不要逞英雄。”
“下面真有东西,我们再强也不是去跟未知的东西比胆子大的。”
“我们是去把门打开,让后面的人知道,里面到底值不值得继续下。”
他说完以后,机舱里没有人应声。
但那种整齐的沉默,比喊口號更有用。
因为每个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一次抢功的任务。
这是一次进门之前,先拿命去试门后面有什么的任务。
运输机在三十分钟后开始下降。
机舱里的红灯终於暗了一格,舱壁上的高度数字跟著往下跳。
一名机组人员快步走过来,把耳麦递给谢盖尔。
“长官,前方气流开始乱了,十分钟后接地。”
谢盖尔把耳麦扣上,往前走了几步,透过舷窗往外看。
下面是连成一片的黑。
黑得像没有尽头。
只有远处山脊上偶尔掠过一层冰白色的冷光,像风把雪从石头上刮起来以后,在夜里短暂反了一下。
再往前,一条临时跑道被灯带勉强勾了出来。
那是马尔科夫的人和保护伞先遣工兵提前两天抢出来的落点。
跑道尽头之外,就是档案里那片连地图上都没有完整標註出来的山地。
k-27在更深处。
运输机落地的时候,整个机身狠狠震了一下。
有人被安全带勒得闷哼了一声。
谢盖尔站得很稳,直到机身彻底停下来,舱门开始往下放,他才把枪背回肩上。
“第一队,跟我。”
“第二队,护工程组。”
“第三队守机,不准离灯线太远。”
“动作。”
寒风一下灌了进来。
不是黑州那种乾热风。
而是带著雪粒和石头味的硬风。
舱门一打开,地上的照明车、装甲卡车和便携灯塔的白光就一起压了上来,把整片简易停机区照得一片惨白。
远处是起伏发黑的山。
近处是被雪和沙子磨得发灰的混凝土断面。
再往前,还有一截被埋了一半的旧轨道,轨道尽头斜斜插著一块生锈的金属牌,上面的字母早就被风雪打得看不清了,只剩一条红漆斜槓还掛在铁皮上,像旧时代没来得及擦掉的警告。
谢盖尔一下飞机,就先把外围看了一遍。
没有多余的声音。
没有鸟。
没有虫。
甚至连风穿过石缝的回音都很散。
一个太安静的地方,往往比吵闹更让老兵討厌。
因为安静说明这里没什么东西愿意待。
或者说,原本待在这里的东西,把別的都赶走了。
“无人机。”
“先放两架。”
命令下去,后方立刻有人把摺叠旋翼无人机取了出来。
电机嗡鸣声很快升起。
两架无人机一前一后飞上半空,白色探照灯往前切出去,在山口里来回扫动。
头盔屏幕上很快同步回传了第一轮画面。
一条下坡路。
很旧。
两侧有被炸断的混凝土加固墙。
墙体內侧残留著早就干硬发黑的拉索痕跡。
再往下,是一个被半塌山体压住的宽口坑道入口。
入口外面立著三根歪掉的金属桩。
其中一根上面,还缠著一截已经褪成灰白色的警示布。
工程组组长低声道:
“这地方以前肯定有人长期驻扎。”
谢盖尔没回,只是伸手把一份列印出来的旧档案照片调了出来。
照片上的角度,和现在无人机拍回来的山口几乎能对上七成。
说明地方没错。
“继续放。”
“別急著低飞。”
两架无人机又往里压了几十米。
画面开始轻微跳动。
信號条闪了两下。
一名操作员皱起眉。
“长官,里面磁场好像有问题。”
“切备用链。”
“已经切了,还在抖。”
谢盖尔盯著屏幕,没催。
下一秒,左侧那架无人机忽然一沉,像是被一股很怪的气流从下面往上一顶,镜头猛地晃了一下。
画面跟著一闪。
等重新稳住的时候,机舱里有个人低低骂了一句。
因为镜头扫过坑道上方裂开的山壁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
不是人。
也不像普通岩层。
那是一大片贴在石头上的灰白色膜层。
像苔,也像干掉的树脂。
可它不是死的。
至少从镜头扫过去的那一秒看,它边缘那一圈极细的纤维,像是被灯光惊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往里缩了缩。
操作员呼吸一顿。
“那玩意动了。”
工程组的人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谢盖尔直接抬手把人拦住。
“別靠。”
他话音刚落,右侧那架无人机的热像画面里,坑道更深处又亮起了几个很淡的影子。
不热。
甚至接近冰冷。
可它们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往上挪。
速度很慢。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著坑道深处那面看不见底的石壁,一点一点往光的方向爬。
机舱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喉结滚了一下,还是没忍住。
“长官……那是什么?”
谢盖尔盯著画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枪从肩上摘了下来,往前推了一下保险。
“第一队前压到坡口。”
“第二队原地架灯。”
“工程组后退十五米。”
“无人机不要再靠近。”
命令一层层下去,队伍立刻动了。
几十秒后,第一队已经贴到了坑道上方那片塌口边缘。
灯线往前架了起来。
白光照进了坑道里。
这一照,所有人的后背都跟著凉了一下。
因为那几个往上爬的影子,终於被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细长。
惨白。
不像兽,也不像人。
更像是被地下几百年不见光的环境硬生生抽掉了顏色以后,剩下来的一层会动的筋骨。
其中一个东西像是被强光刺激到了,猛地顿了一下。
下一秒,它整块身体竟然沿著几乎垂直的岩面往旁边一弹,瞬间没进了更深的黑里。
速度快得根本不像那种慢吞吞爬上来的样子。
频道里立刻乱了一瞬。
“王德发!”
“右壁右壁!”
“別开枪!”
谢盖尔一声压了过去。
“稳住!”
声音落下去,所有人才硬生生把要扣下去的扳机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前面的黑。
几秒后,坑道里重新安静了。
像刚才那一下,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可头盔屏幕上那几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冷影,还在。
而且这一次,比刚才更多了。
谢盖尔慢慢吸了一口气。
耳机里,也就在这时响起了威斯克的声音。
“情况。”
谢盖尔盯著坑口,声音压得很低。
“k-27门口不是空的。”
“我们刚到,它们就醒了。”
频道那头静了半秒。
威斯克只回了一句:
“別让它们跑了。”
谢盖尔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他把视线重新拉回坑道的那一刻,最前面那盏重型探灯照到的岩壁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惨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五指很长。
关节外面包著一层像树脂又像矿壳的东西。
它就那么缓慢地,从黑暗里搭了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正贴著石头另一边,准备真正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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