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看得见,摸不透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两支银色针剂就躺在冷封箱里,谁都没有先伸手。
    白头髮老人先把那封黑州內部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把纸放下,抬头看向顾承安。
    “东西先封在这里,不合適。”
    “省里得有一套自己的確认程序。”
    顾承安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不是“看看真假”。
    是这些人不亲手摸一遍,不会死心。
    旁边那位老专家也把眼镜重新推了推,语气比刚才更慢。
    “我们不是不信你。”
    “也不是不信保护伞。”
    “可这种东西摆到桌上,总得先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路数。”
    “不然以后你让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陈维山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先把话说清楚。”
    “今天谁要是想著把它拆废,或者动什么不该动的念头,现在就可以走。”
    白头髮老人摆了摆手。
    “没人这么蠢。”
    “只是先做基础確认。”
    顾承安这才点头。
    “可以。”
    “但东西不能出我的视线。”
    “看、验、记录,都在这栋楼里做。”
    “封存、开封、回收,都得我和陈书记的人一起签字。”
    老专家本来还想爭一句,听到这里,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谁都知道,顾承安已经退得够多了。
    再往前,就是硬抢。
    而现在,还没到那个份上。
    当晚九点,省里的封闭实验间就临时启用了。
    不是大楼里原本那套普通检测室。
    而是卫健和保密一起压出来的一间旧隔离间,连夜换了新锁,门口加了两层警戒。
    进去的人不多。
    陈维山的人守外圈。
    顾承安带来的人守里圈。
    箱子摆在中间那张不锈钢檯面上,灯白得刺眼。
    那位老专家亲自站在最前面,后面还跟著两个头髮花白、平时在省里几乎不怎么露面的老学者。
    没有人再提配方。
    可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一回事。
    如果能摸出一点东西,那今天这场会就不算白开。
    顾承安站在玻璃后面,看著里面的人一层一层开封。
    没有人敢真拿它去做破坏性的试探。
    一方面是不敢。
    另一方面,也是捨不得。
    所以他们只能从最外层开始看。
    看针管材质。
    看封存液体的状態。
    看表面標籤、刻线、编號习惯。
    再往下,看最基础的光谱和分层反应。
    第一轮做完,已经快十一点了。
    里面的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算太好。
    陈维山没问別人,直接看向那位老专家。
    “怎么样?”
    老专家把口罩摘下来,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能確认一点。”
    “这东西不是普通现成药物改出来的。”
    “它很乾净,乾净得不像要给外面人看的成品。”
    “更像是黑州实验室自己內部用的一套东西里,专门切出来的一支。”
    顾承安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这话,其实等於没说。
    陈维山显然也听出来了。
    “有用的。”
    “说有用的。”
    老专家抿了抿嘴。
    “有用的就是,暂时看不出它的基础结构到底怎么搭起来的。”
    “它不是单一思路,也不像是我们平时熟悉的那几类路数。”
    “表面能看到一些东西。”
    “可真往下走,像是总差一层。”
    “它给你看见了一点,但最关键的那部分,始终摸不透。”
    这时候,旁边那位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老学者,也慢慢开口了。
    “像是故意的。”
    “像什么故意的?”
    白头髮老人问。
    “像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外面的人顺著一支针把它倒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没人接这句话。
    可谁都明白,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这支针,他们能看见。
    也能確认它確实不是外面常见那种东西。
    但再往里,摸不透。
    第二天一早,实验间又开了一轮。
    这次人更多。
    省里的两位医学顾问也被叫了过来。
    他们先看昨晚的记录,再自己上手做了新一轮基础確认。
    一直折腾到中午,结论反而比前一晚更让人心里发沉。
    没有人能给出一句真正像样的话。
    能说出来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这东西很稳。
    第二,它確实不像普通路数。
    第三,仅凭这一支,根本不可能把它倒回来。
    老专家把手套摘掉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下老了几岁。
    “不行。”
    “再验也验不出个所以然。”
    “这不是我们拿一支针就能逆回去的东西。”
    白头髮老人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看向屋里几个人。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先用。”
    这两个字一出来,连陈维山都沉默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真用掉一支,事情就彻底不再是“可进可退”。
    它会变成实打实的结果。
    而结果一旦坐实,后面的压力只会更大。
    顾承安先抬起头。
    “给谁?”
    没人立刻回答。
    最后还是那位白头髮老人先开了口。
    “给林老。”
    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没反对。
    林老不是今天在场的人。
    他在省城另一头的疗养院里,已经躺了快半年。
    呼吸一天比一天弱,指標一天比一天难看。
    人还没走,全靠后面的团队硬往前托著。
    更关键的是,他分量够。
    如果真有用,谁都压不住这件事。
    如果没用,责任也够清楚。
    当天下午,封闭转运车从省宾馆后门开了出去。
    没有警灯。
    没有车队。
    只在最前面掛了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疗养转运证。
    陈维山和顾承安都跟著去了。
    林老住的那间院子很静。
    窗帘半拉著,屋里药味很重。
    老人躺在床上,脸色已经灰得发白,眼皮都抬不太起来。
    旁边站著两名跟了他很多年的医护,一看见外面进来这么多人,神色都紧了。
    白头髮老人走到床边,低声叫了一句:
    “老林。”
    床上的人动了动,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
    顾承安站在门口,看著那一幕,心里忽然很静。
    因为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能说该不该用了。
    这是另外一层人,替这支针做出的决定。
    过程很短。
    没有人多说一句废话。
    那支银色针剂推进去的时候,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
    前十分钟,几乎什么都没发生。
    床上的老人还是那样躺著。
    旁边几个老专家盯著屏幕,谁也没敢先开口。
    二十分钟以后,最先变的,不是脸色。
    是呼吸。
    原本又浅又乱的节奏,竟然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再往后,监护仪上那几条一直往下拖的线,也慢慢往回抬了一格。
    屋里有人先吸了一口气。
    又过了半小时,老人原本发灰的唇色,竟然真的淡淡起了一层血色。
    不是彻底好转。
    也不是一下恢復。
    可那种“人正一点一点往回退”的感觉,谁都看得出来。
    白头髮老人第一个转过头。
    “记录。”
    他声音都比刚才更紧了。
    “全部记录。”
    没人提醒,旁边几个人已经在飞快写了。
    陈维山站在床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可顾承安看得见,陈维山按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好像有用”。
    是当著他们的面,真把一个快要掉下去的人,往回拉了一步。
    这一步不算太大。
    可它已经够了。
    到了傍晚,林老已经能完整睁眼了。
    说话还很慢。
    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和中午那副样子,已经不是一回事。
    老专家从疗养院里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比进去时快了很多。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这不是项目成果。”
    “这是人类前进的一大步,是华国之光。”
    陈维山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事已经成了。
    而且是当著这么多双眼睛成的。
    晚上回到省宾馆,小会议楼的灯又亮了一整层。
    这一次,来的不只是白天那些人。
    还多了两位真正能往上打电话的人。
    会一开始,老专家就先把话挑明了。
    “现在不是討论它有没有用。”
    “是討论我们下一步怎么拿到更多。”
    旁边另一位老人接得更直接。
    “要么问保护伞要配方。”
    “要么成立专家学习小组,去他们那边学一段时间。”
    “总不能这种东西摆在桌上,我们永远只拿成品。”
    顾承安听到这里,眼皮终於轻轻跳了一下。
    他最不想听见的,还是来了。
    陈维山坐在主位上,脸色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要求一旦真的往外提,就不再只是项目协作。
    而是在碰保护伞最核心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那位白头髮老人先把目光落到了陈维山和顾承安身上。
    “你们两个,得去问。”
    “华国医疗体系这次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就看这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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