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任何减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暴躁。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道高中的主球场上,把原本平整的黑土赛场彻底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每一次抬脚,钉鞋都会带起一大块黏糊糊的泥巴,发出沉闷的吧唧声。
佐藤焰站在投手丘的正中央。
雨水顺著他帽檐的边缘连成一条线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起右手,用手背粗暴的抹了一把脸,把遮挡视线的水珠连同泥沙一起蹭掉。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那颗棒球。
白色的皮革表面早就被泥水泡得发软了,红色的缝线摸上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指肚上那块新长出来的肉,被粗糙的缝线磨得生疼。
这股刺痛感顺著神经末梢一路钻进大脑,反而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到了极点。
他隔著厚重的雨幕,视线死死盯在打击区里那个壮得像头熊一样的男人身上。
帝东高中的四棒,乾宪刚。
这傢伙的站位极度靠后,两只脚几乎踩在了打击区的最后一条白线上。他把重心压得极低,粗壮的大腿肌肉绷得紧紧的,双手握棒的位置也退到了黑色金属球棒的最底端。
佐藤焰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种站姿,摆明了是要放弃所有的外角变化球,把全部的赌注都压在內角直球上。上一球自己强行突破身体极限,投出了151公里的极速。帝东这帮人赛前绝对用发球机做过超高速直球的特训,他们根本不怕快。如果继续把球塞进內角,一旦被对方的挥棒轨跡捕捉到,以乾宪刚那种恐怖的力量,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
佐藤焰咬紧了后槽牙。
现在自己这只左手,根本投不出能骗过打者眼睛的高质量滑球。只要稍微控制不好放球点,球就会直接砸进泥水里变成暴投。
除了硬碰硬,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本垒板后方。
御幸一也蹲在积了一层水洼的捕手区里。护具底下的队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冷风一吹,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寒意。
他透过面罩的铁柵栏,死死盯著乾宪刚的脚尖。
帝东的四棒,拥有整个关东地区最恐怖的挥棒速度。只要被他咬中球心,哪怕是150公里的直球,也会被他用纯粹的蛮力直接扛出场外。
御幸把手套摆在了外角低位,食指在两腿之间隱蔽的打出了一个滑球的暗號。
他想赌一把。赌佐藤焰能在绝境下投出一颗哪怕只是勉强偏出好球带的坏球,只要能骗乾宪刚挥棒,打乱他的打击节奏就行。
投手丘上,佐藤焰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他抬起左手,用食指直直的指著御幸手套內角高位的位置。
这是整个好球带里最危险的区域。
也是投手和打者之间,最纯粹的胆量博弈。
御幸倒吸了一口凉气,胸腔里翻腾起一股火气。
“你疯了吗?!”
御幸在心里暗骂。
在满垒的绝境下,面对帝东的四棒,投內角高位直球?这跟主动把脖子伸到断头台下面有什么区別?
但当他隔著雨幕,看清佐藤焰那双透著暴戾和疯狂的眼睛时,御幸妥协了。
他把手套移到了內角高位,用力砸了一下拳头。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疯!!”
御幸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迎接衝击的准备。
佐藤焰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顺著鼻腔灌进肺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左肩那个做过手术的关节上。
高高抬起右腿。
为了在泥泞的地面上稳住下盘,他跨步的幅度比平时稍微小了半寸。大腿肌肉强行收缩,死死抠住脚下的烂泥。
左臂像一张拉满的弓,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夸张的半圆。
就在他准备將全身力量集中在指尖,把球狠狠砸向本垒板的瞬间。
左肩深处,那个曾经被手术刀切开过的关节缝隙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就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毫无预兆的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疯狂拉扯了一下。
身体的保护机制在这一刻强行越过了大脑的指令。
原本应该全力甩出的大臂,在放球的前零点一秒,不可控的收缩了半寸。
肌肉发力的链条,从根部断裂了。
棒球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没有撕裂空气的轰鸣,没有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尾劲。
那颗白色的球体,就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皮球,软绵绵的飘向本垒板。
打击区里。
乾宪刚浑身的肌肉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他死死盯著佐藤焰的放球点,脑子里早就模擬出了150公里直球的进垒轨跡。
“来吧!!怪物!!”
乾宪刚在心里怒吼,腰腹猛地发力,带动著双臂抡起那根黑色的金属球棒。
球棒带起一阵骇人的破风声。
可是。
视线中那颗球,慢得离谱。
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毫无威胁的拋物线,慢吞吞的朝著好球带飘过来。
乾宪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挥棒的节奏完全错了!!
他强行用腰部的力量剎住车,硬生生把挥出去一半的球棒停在了半空中。
巨大的惯性扯得他后背的肌肉一阵生疼,骨头髮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计分板旁边的测速枪上,跳动著一个红色的数字。
一百三十五公里。
这个数字在阴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甚至带著一种浓浓的讽刺意味。
全场一片死寂。
看台上的观眾甚至忘记了呼吸,呆呆的看著测速枪上那个可怜的数字。
乾宪刚愣了半秒钟,隨即嘴角扯出一个残忍到了极点的弧度。
他重新把重心压下,握紧了手里的球棒。
“虚张声势的残次品。”
乾宪刚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异常粗獷,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失去速度的野兽,连坏掉的发球机都不如!!”
他重新蓄力,双臂上的青筋暴起,迎著那颗终於飘进內角高位的软弱直球,狠狠挥出了大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在球场上空炸响。
棒球被球棒的甜点死死咬住,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把球体表面的一层水花炸成了一团白雾。
御幸一也甚至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那道白光从自己头顶上方呼啸而过。
中外野手伊佐敷纯拼了命的往后退。
他在泥水里狂奔,脚下的钉鞋带起大片大片的泥浆。
“別过去!!別过去!!”
伊佐敷纯在心里疯狂祈祷,身体猛地跃起,后背重重的撞在外野的防护墙上。
但他伸出的手套,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棒球带著不可阻挡的势头,直接飞出了中外野的计分板,砸在了看台后方的铁丝网上。
三分本垒打。
计分板上的比分瞬间跳动。
零比六。
青道落后。
看台上,帝东高中的拉拉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铜管乐队吹奏的进行曲在雨中迴荡,像是一把把尖刀,无情的戳进青道每个队员的心里。
“干得漂亮!!乾学长!!”
“打爆那个残废!!”
“青道已经完了!!”
这些声音混杂著雨声,铺天盖地的砸下来。
佐藤焰僵硬的站在投手丘上。
雨水顺著他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慢慢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
手指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把他的心臟死死勒住。
投不出来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刺痛,彻底击碎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发力机制。
这只手,废了。
佐藤焰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雨水砸在泥土上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本垒板后方。
御幸一也一把掀开脸上的面罩,扔在泥水里。
他大步衝上投手丘,一把抓住佐藤焰的肩膀。
“喂!!你没事吧?!刚才那球是怎么回事?!”
御幸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焦急。
佐藤焰没有回答。
他慢慢抬起头,迎著御幸的目光。
御幸看清了佐藤焰的眼睛,心臟猛地往下沉。
那双原本透著暴戾和疯狂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
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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