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白炽灯亮得刺痛视网膜。
佐藤焰背靠著洗手间门外的瓷砖墙壁。病號服的裤腿吸饱了混杂著血跡的自来水,沉甸甸地贴著小腿肚。左手那条被强行拆掉的硬质夹板还躺在垃圾桶边缘,嘲笑著他刚才那场毫无意义的抗爭。
水池里的水还在顺著下水道流淌,发出空洞的声响。
大腿外侧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连续的震动。
手机贴著薄薄的布料,温度一点点传导到皮肤上。
他没有立刻去拿。
现在的他,连掌控自己左手手指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根本不想去应付任何外界的联繫。
但震动並没有停止的跡象,这就是催命的战鼓,敲击著他的大腿。
佐藤焰用右手手掌撑著冰冷的瓷砖,借力慢慢站直身体。左边肩膀完全垮塌著,那条曾经能投出一百五十公里极速直球的胳膊,现在失去了所有神经传导的支撑,只剩下一坨死肉的重量,隨著他起身的动作在身侧无力地晃荡。
他咬著牙,把右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反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来电显示上跳动著四个字:御幸一也。
这通跨洋电话来得太不合时宜了。
佐藤焰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东京时间现在应该是上午十点,青道高中的正选队员这个时间点通常都在场地里进行高强度的防守跑位训练。那个戴著护目镜、满脑子都是配球策略的捕手,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閒到打长途电话来找他閒聊。
一定是出事了。
佐藤焰盯著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绿色接听键,手指悬在半空。
他心里快速盘算著目前的局势。托马斯刚走不到十分钟,那份判定他韧带撕裂前兆的医疗报告就甩在洗手台上。如果现在不接电话,御幸那个多疑到极点的性格,百分之百会察觉到不对劲。以那傢伙的手段,说不定会直接把电话打到佛罗里达营地的总机去查他的出勤记录。
一旦查到他现在根本不在训练场,而是在医疗中心的单人观察室里,事情只会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只能接。
而且必须装出刚完成常规训练的疲惫感,把这通电话糊弄过去。
大拇指重重地划开屏幕,將手机举到耳边。
他刻意深吸了一口冷气,让声带摩擦出过度消耗体能后的沙哑感,製造出刚从牛棚进行完高压投球的假象。
“餵。”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越洋电流声,隨后是御幸一也的声音。
“训练结束了?”
语气里带著御幸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但如果仔细去听,那声音的尾音压得很平,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惹人烦的扬声调。
佐藤焰用右手死死捏著手机边缘。左手手腕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的肌肉牵扯到尺骨鹰嘴附近的伤处,一股钻心的痛觉顺著神经直接劈进脑子里,牵扯著五臟六腑都在发紧。
他用力咬住下唇,把那股倒吸冷气的衝动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刚从三號牛棚出来。”佐藤焰控制著声带的震动频率,让每一个字都显得足够平稳,“今天投了八十球,直球的尾劲又上去了点。营地这边的测速枪显示极速破了一百五十三。你这个时间打电话,青道不用训练?”
他试图用数据和反问来夺取对话的主导权。这也是他平时和御幸交流的惯用方式。只要把话题往棒球技术上引,那个棒球笨蛋通常就会被带偏。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只有细碎的电波杂音在听筒里沙沙作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三秒的停顿。
这种停顿,在两个极度熟悉对方节奏的投捕之间,是最危险的信號。这就是打者在打击区里突然看穿了配球的暗號。
一声短促的冷哼顺著无线电波砸了过来,直接击碎了佐藤焰精心构建的防御工事。
“你撒谎的时候,呼吸频率比投出一百五十公里直球后还要乱。”
御幸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带著剥开偽装直视本质的锋利,直刺佐藤焰的耳膜。
“一百五十三公里?你现在要是能把球扔进捕手手套里,我名字倒过来写。”
佐藤焰拿著手机的右手猛地收紧。指甲刮过金属边框,发出细微的刮擦声。掌心因为用力过度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什么意思。”他还在硬撑。
“你现在在哪?医疗室,还是病房?”御幸没有理会他的反问,直接拋出了底牌。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的空气都跟著重了几分。
他编织的谎言,在这个最了解他的捕手面前,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御幸甚至不需要看他的脸,单凭呼吸的节奏,就能精准地切中他的要害。
瞒不住了。
佐藤焰垂下眼皮,视线落在自己那只连握拳都做不到的左手上。指尖还在因为神经受损而微微蜷缩。
“只是一点肌肉拉伤。”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得发紧,“大联盟这边的医疗团队太大惊小怪了,让我静养。过几天我就能回去投球。”
“砰!”
听筒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
那是某种坚硬的塑料重重砸在铁皮柜子上的动静。紧接著是护具散落在地上的哗啦声。
佐藤焰的呼吸瞬间停滯了一下。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青道高中的更衣室里,那个总是带著散漫笑容的队长,此刻正把沉重的捕手面罩狠狠砸在自己的储物柜上,连带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暴躁。
“拉伤?”御幸在那头冷笑,“你是觉得我没看过那本破笔记,还是觉得我不懂人体结构?强行破坏人体的轴心力学去捏那颗滑球,你真当自己的手腕是用鈦合金做的?”
佐藤焰的背脊突然绷直。
御幸怎么会知道他在练那个滑球?他从来没有在青道展示过那个握法。
“很奇怪我怎么知道的?”御幸直接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走之前,在牛棚投废了三个手套。那上面的缝线磨损痕跡,根本不是正常的直球或者普通滑球能造成的。那是极端的外翻发力留下的刮痕。”
“你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换来无敌的武器?”
御幸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真实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在砂纸上打磨过,透著一股要把对方骂醒的凶狠。
“棒球不是你一个人的殉道!”
这番话直接掀翻了佐藤焰心底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拿著手机,喉咙里塞了一团浸水的海绵,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远在半个地球之外,只要硬扛下所有的痛,只要能把那颗球练出来,带回日本,他就能成为青道最强的盾牌,就能完成外公那个沾满遗憾的梦。
但这只是一场愚蠢的自我感动。
“听清楚了,佐藤。”
御幸的声音透过听筒砸进他的鼓膜,字字句句带著不留退路的重量。
“如果你带著一条废掉的手臂滚回日本,你就连站在投手丘上的资格都没有,更別提替任何人完成什么见鬼的遗憾!青道不需要一个废人来当救世主。”
连站在投手丘上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就是一把生锈的刻刀,在佐藤焰的胸腔里狠狠搅动了几下。
是啊。一个连棒球都握不住的投手,算什么天才?算什么救世主?他所有的骄傲和偏执,在身体崩溃的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低著头,任由头髮上的水珠顺著鼻樑滴在手机屏幕上。水滴散开,將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模糊成一团光晕。
彻底的无言以对。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慢慢平息下来,重新恢復了那股冷静的掌控感。
“托马斯教练已经把你的核磁共振报告传给片冈监督了。”
御幸留下了最后一句话,语气里透著让人无法反抗的强硬。
“去见他。別再做缩头乌龟。”
“嘟——嘟——”
盲音响起,通话被单方面切断。
佐藤焰维持著接电话的姿势,在原地站了很久。
左手小臂的痉挛终於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麻木感。他知道,这通电话彻底斩断了他一个人在暗处硬扛的退路。国內的施压已经开始了。片冈监督既然看到了报告,就意味著他的伤情已经不是他自己能掩盖的秘密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洗手台上的那份医疗报告。
就在这时。
“咔噠。”
病房的门锁被人从外面转动。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疗助理推开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视线扫过佐藤焰湿透的衣服和耷拉的左臂,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托马斯先生在主管办公室等你。”
助理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两个字。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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