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里最后写的是:托马斯,如果焰那孩子將来碰了棒球,哪怕打断他的手,也绝对不要让他看到这本笔记......”
这句话砸在空调冷风呼啸的办公室里,连带著那些陈年旧纸的霉味一起,死死捂住了佐藤焰的口鼻。
他跌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病號服的领口被拉扯得变了形,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胸口,隨著急促而短浅的呼吸起伏。左边锁骨上那块深紫色的淤青完全暴露在檯灯昏黄的光晕下。
那张边缘带著锯齿状撕裂痕跡的复印件,安静地躺在他的大腿上。
佐藤焰慢慢低下头,视线在那一行行凌乱的字跡上扫过。
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圈套。大联盟的球队管理层为了甩掉一个废掉的投手,什么噁心手段都用得出来。弄一份假文件,找个字跡模仿专家,在心理上彻底击溃他,逼他签下自愿离营的免责声明。
对。
这肯定是老头子玩的花招。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试图擦掉掌心渗出的冷汗。
“现在的运动医学,比十六年前发达得多。”佐藤焰的声音很乾,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粗砂,“韧带重建手术的成功率早就超过了百分之八十五。就算摩擦角存在应力极限,只要调整下盘的重心转移,改变出手瞬间的轴心脚角度,完全可以把手肘的压力分摊掉。”
他越说语速越快,右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投球的分解动作。
这套理论他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推演了无数遍。他甚至偷偷溜进青道高中的运动康復室,翻看过那些枯燥的骨骼受力分析图。
他坚信这套逻辑是无懈可击的。
托马斯没有打断他。
老头只是冷漠地站在办公桌后,任凭佐藤焰在那用苍白的言辞构建著脆弱的防御工事。
直到佐藤焰说出“分摊压力”这四个字,托马斯突然伸手拉开了抽屉。
“砰。”
一叠装订好的彩色医疗报告被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你当这是在打电子游戏?”托马斯的嗓门猛地拔高,粗糙的大手按在那叠报告上,將它们推到桌子边缘,“还可以通过修改参数来分摊伤害?”
老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雷射笔,红色的光点直接打在报告第一页的那张核磁共振成像图上。
“看看这是什么。”
红色的光点在左肘关节的位置画著圈。
“这是你今天上午刚拍的片子。大联盟最好的运动骨科专家给出的分析结果。”托马斯绕过办公桌,一脚踢开挡路的垃圾桶,“你以为你那套重心转移理论很高明?你以为你外公当年没有试过?”
老头步步紧逼,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了顶部的通风口。
“你那见鬼的握球法,要求食指和中指在球出手的瞬间,施加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工学反向横拉的力道。为了完成这个动作,你的小臂必须產生一个极度不自然的內旋!”
托马斯双眼通红,指著佐藤焰那条无力垂在身侧的左臂。
“一旦內旋,尺侧副韧带就要承受整个身体前冲带来的几百磅拉力。这跟下盘怎么转移毫无关係。你这根本不是在投球,你是在拿一把銼刀,一点一点地锯断自己的骨头!”
佐藤焰的后背死死贴著沙发靠背。
他想要反驳,但喉结上下滑动了几次,硬是挤不出半个字。
因为托马斯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对应上了他昨晚在暴雨中强行出手时的生理反馈。那一瞬间从手肘深处传来的、仿佛纤维被生生撕裂的声响,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迴荡。
这根本不是凭空捏造的假数据能解释得通的。
“你外公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托马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佐藤焰腿上的那张复印件上,指节磕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颗滑球是魔鬼的诱惑。它会不可逆转地摧毁左肘韧带,绝不可让我的后辈练习!”
魔鬼的诱惑。
这五个字就像一道强力的除草剂,所过之处,佐藤焰心里那些固执生长的杂草被连根拔起、瞬间枯萎。
过去这几年。
为了那本残缺的笔记,他拒绝了青道高中团队棒球的理念。他在牛棚里不知疲倦地投出一个又一个暴投,任由那些怀疑、嘲笑和不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能投出那颗完美的遗憾滑球,就能替那个在出租屋里鬱鬱而终的男人討回一个公道。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悲壮的殉道者。
可现在,有人把真相血淋淋地扒开放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不仅是个蠢货,还在亲手毁掉別人拼命想保护的东西。
“那他为什么要把笔记留下来......”
佐藤焰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隨时会被空调的排风声吹散。
“既然是毒药,为什么不全烧了?”
他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著最后一块朽木。
托马斯看著面前这个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少年。老头深吸了一口粗气,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下。
他一把揪住佐藤焰病號服的衣领,將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因为他不甘心!”
托马斯的唾沫星子喷在佐藤焰的脸上。
“他花了大半辈子研究这颗球,那本笔记上全是他这辈子的心血。换作是你,你能亲手把自己的命根子烧成灰吗?”
老头猛地鬆开手,双手按住佐藤焰的肩膀,用力將他推回沙发里。
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他撕掉最核心的那一页,寄给远在美国的我,就是为了彻底封死这条路。他把剩下的废纸留在那,是因为那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托马斯居高临下地看著佐藤焰,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他撕掉那一页,是为了保护你。”
“而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却把它当成了通向大联盟的捷径。甚至不惜搭上自己这辈子唯一能投球的手臂。”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佐藤焰呆呆地坐在那里。
外公在病床上枯瘦的手。出租屋里昏暗的灯光。残缺笔记上那些被反覆摩挲到模糊的字跡。还有昨晚加西亚將那颗半成品滑球轰出场外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泥浆,最后轰然炸开。
他缓缓抬起右手,视线落在那条缠著固定绷带的左臂上。
绷带的边缘,隱隱透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昨晚强行发力后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渗出的血丝。
就是为了这条根本走不通的死路。
他放弃了和御幸一也建立投捕默契的机会。放弃了去开发那些稳定可靠的常规变化球。把自己逼成了一个除了空有球速之外,控球烂得像狗屎一样的偏执狂。
荒唐。
太荒唐了。
佐藤焰的胸腔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一股酸涩的气流顺著气管直衝鼻腔,撞得他眼眶生疼。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手指用力扣住颧骨,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呜......”
一声极其压抑的悲鸣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颤抖。很快,这种颤抖蔓延到了全身。他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木偶,整个人佝僂在沙发里。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滚烫的液体顺著掌心的纹理滑落,一滴接著一滴,砸在腿上那张泛黄的复印件上。晕开了纸面上复印机留下的黑色碳粉。
在这个只认实力、只认数据的残酷营地里,流泪是懦夫的专利。
但佐藤焰此刻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哭得没有发出任何嚎啕的声音,只有那种极度压抑的抽气声,和喉结因为哽咽而发出的生涩摩擦音。
这眼泪里混杂著太多东西。
有对过去几年盲目执念的悔恨,有对彻底失去这张底牌的恐慌,也有从那个名为“继承外公遗憾”的精神枷锁中解脱出来的释然。
路断了。
那颗一直悬在头顶、逼著他不断榨乾自己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於落了下来,把他砸得粉碎。
托马斯没有去拉他。
老头转过身,从办公桌的雪茄盒里重新抽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用剪刀剪开一头,叼在嘴里。
他点燃火柴。
火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老头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
“呼......”
一口浓重的烟雾喷吐出来,在半空中散开。
托马斯拿著雪茄,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
他伸手捏住百叶窗的拉绳,用力往下一拽。
“哗啦。”
塑料叶片翻转,外面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进了视线里。
天已经完全黑了。
特训营的主球场上空,几盏巨大的高压探照灯勉强穿透了厚重的水幕。
外面正在下暴雨。
狂风卷著豆大的雨点,像一排排密集的机枪子弹,疯狂地扫射著球场上的红土和草皮。水花在灯光下炸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托马斯看著外面那片泥泞的战场,听著身后沙发上传来那渐渐平息的抽泣声。
老头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哭够了就站起来。”
佐藤焰的肩膀停顿了一下。他没有放下捂著脸的手。
托马斯夹著雪茄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別以为躲在这里掉两滴眼泪,大联盟就会对你网开一面。没了那颗该死的滑球,你在这片球场上连个屁都不是。”
老头转过头,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
“不过。”
托马斯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那个死脑筋的外公,这辈子真正的遗憾,从来都不是那颗狗屁不通的滑球。”
佐藤焰的手指动了动。
他慢慢放下双手。
眼眶红得嚇人,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水痕。
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著站在窗前的托马斯。
“你什么意思?”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蹭。
托马斯没有回答。
老头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他没有去碰那个生锈的铁盒,而是从抽屉最里面的一个隱秘夹层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塑胶袋严密包裹的物件。
“门在那边。”
托马斯把那个物件隨手扔在桌子上。
“行政楼后面就是主球场。既然片冈那傢伙让你明天滚回东京,那今晚就是你在这个营地最后的合法逗留时间。”
老头重新叼起雪茄,拉开椅子坐了下去,翻开桌上的一份新人报表,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態。
“去看看这片球场吧。用你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投手应该坚持的东西。”
佐藤焰扶著沙发的扶手,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
左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他踉蹌了一步,稳住重心。
他走到办公桌前。
视线越过那堆散乱的复印件,落在了那个防水塑胶袋上。
那里面装的,是一张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佐藤焰伸出右手,將那个塑胶袋抓在手里。
他没有再去看托马斯,也没有说任何道別的话。拖著沉重的步伐,转身走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咔噠。”
门把手被压下。
走廊里的冷气顺著门缝灌了进来。
佐藤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將那股陈旧的霉味和刺鼻的雪茄菸味隔绝在了里面。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佐藤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抓著的塑胶袋。隔著模糊的塑料薄膜,他隱约能看到照片上那一抹显眼的红色。
那是大联盟球队的客场球衣顏色。
他把塑胶袋揣进病號服宽大的口袋里。
明天就要滚回东京了。
没有滑球。没有控球。还带著一条隱患重重的手臂。
加西亚那囂张的嘴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还有青道高中牛棚里,降谷晓那仿佛能穿透手套的极速直球,泽村荣纯那诡异多变的怪癖球。
这片泥泞的战场,真的还有他站立的位置吗?
佐藤焰拖著步子,朝著行政楼后门的出口方向走去。
外面,雷声隱隱滚过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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