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后门的玻璃推拉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砰!”
沉重的玻璃门反弹回去,撞在金属门框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股夹杂著浓重水汽和泥土腥味的狂风,顺著敞开的缝隙猛地灌进走廊,瞬间衝散了里面那股消毒水和冷气混合的寡淡味道。
佐藤焰衝进了雨里。
脚下那双病房配发的廉价塑料拖鞋,在接触到湿滑的柏油路面时直接失去了抓地力。
他脚踝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右侧膝盖磕在柏油路的碎石子上,火辣辣的痛觉顺著神经末梢直窜大脑。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双手撑著满是积水的地面,有些狼狈地爬了起来。
乾脆一脚踢飞了那只碍事的拖鞋。
赤著一只脚,踩在满是粗糙颗粒的路面上,继续往前跑。
暴雨像决堤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带著一种冰冷的钝痛感。那套原本就没干透的病號服,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湿噠噠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但佐藤焰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不是热血,而是多年来构筑的信仰被强行拆毁后,留下的一片滚烫的废墟。
穿过连接行政区和训练区的铁丝网通道。
视线尽头,主球场那几盏高功率探照灯在雨幕中散发著惨白的光晕。
球场上空无一人。
这种鬼天气,连营地那些最卷的拉丁裔球员都躲在室內训练馆里擼铁。
佐藤焰踩著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衝进主球场。
原本平整的红土內野,此刻已经被大雨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积水在低洼处匯聚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他径直走向一垒侧的牛棚区。
牛棚的顶棚在狂风中被吹得哗啦啦作响。防雨布下,散落著几个装满棒球的铁丝筐。
佐藤焰衝到铁丝筐前。
他伸出右手,从最上面抓起一颗棒球。
球体表面沾著一层潮湿的水汽,牛皮材质摸上去有些发黏。缝线处的红色棉线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得格外刺眼。
握住球的那一瞬间,肌肉记忆本能地甦醒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球场中央。
本垒板已经被泥水完全覆盖,只隱约透出一个白色的轮廓。
佐藤焰走到投手丘前。
这里是整个球场最高的地方。平时被营地管理员精心维护的投手板,此刻也糊满了一层黏腻的红土。
他没有去清理那块板子。
直接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泥泞的红土里。
泥水瞬间溅起,弄脏了他的裤腿,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膝盖骨。
“啪。”
他把右手里的棒球,粗暴地塞进那只缠著绷带、完全使不上力气的左手里。
雨水顺著额前的碎发不断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看清左手的动作。
食指和中指分开,顺著棒球表面的纹理摸索。
找到了。
那个该死的摩擦角。
那个他每天晚上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来的缝线交匯处。
他深吸了一口混著水汽的空气,试图扣紧指尖。
试图最后一次,去重现那个让他在地下室里耗费了无数个日夜的握球姿势。
“发力......”
他咬著牙,下頜崩起一道生硬的线条。
大脑向左手下达了强制指令。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开始弯曲,试图在球体表面施加那个违背力学的反向横拉力。
就在手指扣紧缝线的下一秒。
“嘶——”
一股尖锐到极点的刺痛,从左肘內侧的关节缝隙里猛地窜了出来。
那不是肌肉酸痛,那是尺侧副韧带在向大脑发出濒临断裂的最后通牒。痛觉化作实质的电流,顺著小臂神经一路劈进颈椎。
佐藤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原本扣紧的五指瞬间失去力量。
“吧嗒。”
棒球从指间滑落,掉进他膝盖前方的泥水坑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水珠。
“啊......”
一声极其短促而沙哑的低吼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佐藤焰维持著下跪的姿势,右拳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泥地里。
泥浆四溅。
他搞砸了。
他真的搞砸了。
托马斯没有骗他。那张复印件上的绝笔警告,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和断裂的韧带写成的。
大自然的暴雨无情地拍打著他的后背,冰冷的雨水顺著病號服的领口往里灌。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风声和雨声。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这片泥泞里,像个被抽乾灵魂的躯壳。
在这之前,哪怕被青道的队友孤立,哪怕被御幸一也指责投球没有灵魂,哪怕在这里被加西亚轰出全垒打,他都没有绝望过。
因为他心里有个底气。
他觉得只要滑球练成,一切都会逆转。那颗球就是他对抗全世界的装甲。
现在,这层装甲被人硬生生扒了下来,扔在泥地里踩得粉碎。告诉他这装甲里面包著的是剧毒。
巨大的沉没成本化作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紧接著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雷声掩盖了球场上那个少年断断续续的嘶吼声。
“噠、噠、噠......”
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穿透了雨幕,踩在积水的红土上,朝著投手丘的方向靠近。
佐藤焰没有抬头。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一把宽大的黑色雨伞,挡住了头顶的探照灯光,也在佐藤焰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雨水顺著伞骨的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
托马斯穿著一件黑色的防水风衣,手里撑著伞,站在距离佐藤焰两步远的地方。
老头的皮鞋上沾满了红泥,嘴里那根雪茄早就被雨水打灭了,只剩下一个湿漉漉的菸头叼在嘴边。
他没有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佐藤焰。
在大联盟的生存法则里,如果一个人自己不想站起来,別人拉一把也是白费力气。
“烂泥扶不上墙。”
托马斯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穿透了雨声。
佐藤焰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著下巴不断往下滴。那双原本总是透著一股孤高和偏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得像一滩死水。
托马斯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防水塑胶袋。
这是他刚才在办公室里扔给佐藤焰,却被这小子走得太急忘在桌上的东西。
“啪。”
老头手腕一甩。
塑胶袋精准地落在佐藤焰面前的泥水旁边,差一点就被积水淹没。
“打开看。”
托马斯的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佐藤焰迟疑了两秒。
他伸出沾满泥巴的右手,捡起那个塑胶袋。手指笨拙地撕开密封条,从里面抽出那张有些褪色的旧照片。
这是一张拍立得相纸。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探照灯的光线穿过雨伞的阴影,打在照片上。
佐藤焰的视线落在照片中央。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室外棒球场。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照片的正中间,站著一个穿著红色客场球衣的年轻亚洲男人。
那是外公。
或者说,是还没被伤病彻底毁掉的、巔峰时期的外公。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大联盟的投手丘上。他没有摆出那个要命的滑球握姿。他只是用最標准的直球握法,將球举在胸前。
让佐藤焰移不开视线的,是那个男人的表情和手臂。
照片里的外公,笑得极其灿烂。那是发自內心的、享受著棒球这项运动的纯粹笑容。
而在他捲起的短袖下,那条左臂肌肉线条饱满、匀称。没有任何固定绷带,没有任何变形的肿胀。充满了属於健康投手的生命力。
佐藤焰愣住了。
他记忆里的外公,永远是一个坐在轮椅上,左手萎缩得像一根枯树枝,连水杯都端不稳的阴鬱老头。
那个老头总是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盯著那本残缺的笔记,嘴里念叨著公式。
他从来没见过外公笑得这么......张扬。
“他当年被大联盟的球探看中,靠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滑球!”
托马斯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佐藤焰耳边炸响。
“他靠的是下盘极其稳固的发力,是能把球速稳定控在九十英里以上的直球,还有他那颗在满垒危机时也绝对不会崩溃的强心臟!”
老头往前跨了一步,皮鞋直接踩进泥水里,泥浆溅到了佐藤焰的裤腿上。
“他是在进入小联盟后,被那些拉丁裔的怪物打者打击了自信心。他急於求成,想要开发出一种能瞬间三振对手的魔球,才走上了那条自毁的死路!”
托马斯弯下腰,雨伞的边缘几乎要碰到佐藤焰的头顶。
“你外公真正遗憾的。”
老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佐藤焰的脑子里。
“不是没有投出那颗该死的滑球。”
“而是他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力学悖论,亲手毁掉了自己健康的身体!让他再也没有机会,用这副躯体站在投手丘上贏到最后!”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
惨白的光芒照亮了照片上外公灿烂的笑容,也照亮了佐藤焰惨白的脸。
“嗡——”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背负著外公的遗愿。他把那种自虐般的训练当成了一种骄傲。
原来。
他只是在重复外公这辈子最痛恨的错误。
原来外公真正想留给他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绝世魔球。而是那句写在纸张边缘、被他视而不见的警告——保护好你的手。
只要手还在。
只要还能站在投手丘上。
比赛就还没有结束。
佐藤焰死死攥著那张照片。照片边缘的相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疯狂滑落。
这一次,他没有再压抑自己。
“啊——!”
他猛地仰起头,对著漫天的暴雨,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这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不甘。
只有一种將胸腔里堆积了数年的腐臭空气彻底排空的痛快。
大雨倾盆而下,疯狂地洗刷著他身上的泥巴,也彻底洗去了那个名为“完成外公遗憾”的沉重枷锁。
滑球废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个半成品武器库,在今晚彻底归零。
面对明天就要被遣返回东京的通牒。面对加西亚那种全美最顶级的怪物打者。他现在就像一个被剥光了盔甲、连刀都丟了的步兵。
但奇怪的是,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恐慌。
托马斯看著在雨中嘶吼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赏。
老头直起身,重新把雨伞撑高。
“別叫了,难听死了。”
托马斯转过身,踩著泥水往场外走去。
“营地的规定,晚上十点后主球场关闭。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滚回宿舍洗个热水澡。明天早上十点,你要是敢顶著这副鬼样子去机场丟大联盟的脸,我就打断你的腿。”
老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球场上再次只剩下佐藤焰一个人。
嘶吼声渐渐平息。
佐藤焰把那张旧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病號服內侧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他双手撑著泥泞的红土。
废掉的左臂虽然还是使不上力,但右臂的肌肉骤然绷紧。
他缓缓地,从那片代表著彻底粉碎的泥沼中站了起来。
雨势依然没有减弱。
佐藤焰抬起右手,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泥水和乱发。
他站在残破不堪的投手丘上,转过头,看向本垒板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没有捕手,没有打者。
但当他抬起眼皮的那一瞬间。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在暴雨的冲刷下,亮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属於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悍光芒。
失去了一切武器又怎样?
只要这副身体还能动弹。
只要明天十点的航班还没起飞。
他就还有时间,在这个大联盟的营地里,找回属於自己的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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