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停了。
佛罗里达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照在主球场一垒侧的牛棚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红土被雨水浸泡后的泥腥味。
佐藤焰站在牛棚的投手板上。
他低著头,死死盯著自己左手里的那颗棒球。
大拇指和食指笨拙地扣在一起,贴在缝线上。另外三根手指搭在球皮上。
这种握法让他浑身难受。
以前投直球,食指和中指要死死扣住缝线,在出手的瞬间给予球体最大的摩擦力和下压旋转。那种指尖划过粗糙缝线带来的实感,是他安全感的来源。
现在这算什么?
手指根本吃不住力。棒球就像一块沾了肥皂水的石头,隨时会从掌心滑脱。
“別磨蹭,投过来!”
蹲在本垒板后面的捕手是一个满脸雀斑的拉丁裔青训生,他不耐烦地用手套拍了拍护具,嘴里嚼著口香糖。昨天上面交代让他来陪这个伤號练习,他本来就不情愿。
佐藤焰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他抬起右腿,重心下沉。下半身的肌肉群开始按照过去几万次重复的记忆运转。
跨步,蹬地。
力量顺著腰腹传递到左肩。手臂像鞭子一样在空中甩出一个骇人的残影。
就在球即將离手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想要用手指去拨弄缝线。
但大拇指和食指扣成的圆圈锁死了这个动作。发力的链条在指尖突然断裂。
“啪嗒。”
棒球从他的指缝间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没有破风声,没有尾劲。
那颗球在半空中画出一个软绵绵的拋物线,甚至都没能撑到本垒板,直接砸在捕手前方一米远的泥地里。
红土溅了那个拉丁裔捕手一护腿。
“见鬼。”捕手抱怨了一句,用手套把那颗沾满泥巴的球捞了起来,隨手扔回球筐。
牛棚外围的铁丝网旁边,站著几个来看热闹的美国青训投手。
“一百一十公里。”
一个黄头髮的白人小子看了一眼旁边架著的测速枪,发出一声嗤笑。
“我奶奶扔个土豆都比这快。听说这傢伙昨天被加西亚轰出球场后,连直球都不会投了,彻底成了一个废品。”
“亚洲人的身板本来就脆,靠著一点蛮力混进营地,现原形只是时间问题。”
窃窃私语声顺著风飘进牛棚。
佐藤焰没有回头。
他接过捕手扔来的第二颗球,右手的指甲在裤缝上用力掐了一下。
难搞。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他刚才已经完全用上了投直球的发力,但因为手指没法施加摩擦,那股狂暴的动能根本没能传递到球上。这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反倒是自己的肩膀因为强行卸力而隱隱作痛。
他咬著牙,再次摆好投球姿势。
这次要再加点挥臂速度。只要手臂挥得够快,球速总能带起来一点。
“停下!”
托马斯粗糲的嗓音从牛棚外传来。
老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大步走了进来,一脚踢开挡路的水桶。
“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托马斯指著佐藤焰因为发力过度而有些痉挛的左手。
“我让你加挥臂速度了吗?你刚才那一下,手腕差点就翻转了!”
佐藤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呼吸有些急促。
“太慢了。一百一十公里,这种球速连初中生都不会挥棒落空。”他压抑著心里的烦躁,“我必须得加上手指的拨动,不然这球根本没法看。”
“收起你的蛮力!”
托马斯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佐藤焰的脸上。
老头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棒球。
“变速球的核心不是慢,而是『看起来很快』!”
托马斯將球举在胸前,做出那个圈指的握法。
“打者判断球速,看的是你下半身的跨步幅度,看的是你手臂挥动的残影。你的手臂必须和投一百五十公里直球时一模一样,连一根肌肉纤维的发力都不能变!”
老头用指节重重地敲击著棒球侧面。
“但球,必须在这个见鬼的圆圈里,魔法般地减速!”
佐藤焰愣住了。
他现在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要用百分之百的暴力去挥动手臂,却要在最后零点一秒的脱手瞬间,让手指保持绝对的安静。
狂暴与寧静。
这两种完全对立的状態,要被强行缝合在一个动作里。
这根本不是在投球,这是在走钢丝。稍微偏向暴力一点,球速压不下来,就是一颗送上门的半吊子直球;稍微偏向寧静一点,挥臂速度减慢,打者一眼就能看穿这只是个骗局。
必须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个极其狭窄的平衡点。
佐藤焰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几根还在轻微发抖的手指。
几滴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投手板的白漆上。
他没再反驳,从球筐里重新拿出一颗球,默默地摆好姿势。
一次。
两次。
十次。
测速枪上的数字一直在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之间徘徊。要么球提前落地,要么直接高高地飞过捕手的头顶,砸在后面的铁丝网上。
他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在一次次地跌倒和尝试中,试图重新掌控这副身体。每一次投出,手指都会因为违背本能的卸力而產生一阵细密的刺痛。
汗水浸透了训练服,死死贴在后背上。
这种枯燥且充满挫败感的基础重复,比练一百次滑球还要折磨人。
那个拉丁裔捕手已经无聊得开始打哈欠了,接这种毫无威胁的球,简直是在侮辱他作为捕手的尊严。
就在佐藤焰反覆调整著手指贴合缝线的角度,准备投出第五十颗球时。
牛棚外的红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加西亚扛著那根掉漆的黑色实木球棒,刚好从打击训练区走出来路过这里。
这个古巴怪物停下脚步,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阳光。
他透过铁丝网,看了一眼佐藤焰刚刚投出的那颗软绵绵的落地球,又瞥了一眼测速枪上跳出来的“112km/h”。
加西亚连嘲讽的话都懒得说。
他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被抽断了脊梁骨的野狗。
然后,他扛著球棒,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衣室。
这声冷哼砸在地上,比任何脏话都要刺耳。
佐藤焰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没有去看加西亚的背影,而是死死扣住了手里的棒球。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力气大到连带著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转过头,看著本垒板后方的捕手。
“再来。”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滚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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