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佛罗里达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活活烤出油来。
主球场的看台上,原本只能容纳五百人的简易铁架看台,此刻硬生生塞进去了將近八百人。
热浪混合著汗酸味、廉价热狗的油炸味,在空气里发酵。
本垒板正后方的贵宾席上,架起了十几台造价高昂的高清摄像机。粗壮的黑色线缆顺著看台台阶一路往下,连接著几台正在疯狂运转的数据分析终端。
坐在这些机器后面的,全是穿著各色球队polo衫的大联盟资深球探。
这些人手里拿著测速枪,耳朵里塞著对讲机耳机,一双双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著下方正在平整场地的红土。
“听说了吗?道奇队那边准备了八百万美金的签约金。”
一个挺著啤酒肚的白人球探咬了一口手里的热狗,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道。
他胸口印著波士顿红袜队的巨大队徽。
“八百万?他们疯了?”
旁边戴著墨镜的黑人球探嗤笑了一声,手指在记录板上敲打著。
“加西亚的静態天赋確实恐怖。但他那脾气就是个定时炸弹。在营地里就敢拿球棒指著队友的脑袋,真到了职业赛场,谁敢保证他不会在更衣室里把教练打进医院?”
“那又怎样。”啤酒肚球探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只要他今天能把球轰出中外野那道一百二十米的围墙,別说八百万,一千万都有人抢著掏。大联盟要的是能卖票的怪物,不是唱诗班的乖宝宝。”
黑人球探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他把视线投向一垒侧的休息区。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负责后勤的营地工作人员在搬运冰桶。
“先发名单上那个叫佐藤的日本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黑人球探翻开手里的名册,指著上面那个孤零零的名字。
“查过了。日本青道高中的特招生。球速不错,能摸到一百五十公里的门槛。但控球烂得像狗屎。”
啤酒肚球探拧开一瓶冰可乐,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托马斯那老傢伙估计是想玩点花样。让一个控球不稳的暴发户去投內角球,逼著加西亚打出火气,好让我们看看这头野兽在极限状態下的挥棒力量。”
“纯粹的背景板罢了。我赌这小子撑不过第一局,就会被加西亚的直线平飞球把脑袋开瓢。”
看台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核心话题永远只有一个。
加西亚。
没有人关心那个即將站上投手丘的亚洲少年。在这群掌握著生杀大权的球探眼里,佐藤焰不过是一块用来垫脚的劣质石头。
球探席的最前排。
托马斯戴著一顶破旧的棒球帽,两条腿大喇喇地搭在前面的护栏上。
老头嘴里嚼著一块口香糖,听著后排那些同行的蠢话,嘴角不可控制地扯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內兜,隔著布料摸了摸那份昨晚连夜列印出来的数据报告。
上面盖著大联盟最高安全级別的红色绝密印章。
那条下坠三十二厘米的死亡曲线,目前只有他和那个叫史密斯的分析师见过。
“笑吧。”
托马斯把口香糖吐在手心里,隨手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等会儿那颗球塞进你们嘴里的时候,希望你们的牙齿够硬,別被崩碎了。”
“滋——”
球场上空的劣质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
整个看台的喧闹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女士们先生们,佛罗里达青少年精英训练营,最终对抗赛,即將开始!”
“首先出场的是,红队四棒,指定打击——”
广播员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带著一种煽动性的狂热。
“来自古巴的毁灭者——加西亚!!!”
轰!
三垒侧的休息区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加西亚庞大的身躯出现在阳光下。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紧身球衣,那恐怖的肌肉块把布料撑得几乎要爆裂开来。
他没有戴头盔,只是单手拎著那根骇人的黑色实木球棒,大步流星地走向本垒板。
球棒的底部在红土上拖拽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看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和口哨声。
几个前排的球探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测速枪已经提前对准了打击区。
加西亚站进右打席。
他没有去做那些多余的准备动作,只是把球棒扛在肩膀上,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著对面空荡荡的投手丘。
他甚至连防滑粉都没用。
这是一种狂妄到极点的姿態。他在告诉所有人,不管对面站著的是谁,不管飞过来的是什么球,他都会用最原始的暴力,直接把对方碾成肉泥。
主球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压倒性的主场威压,顺著本垒板一路蔓延,几乎要把整个內野吞噬。
“蓝队先发投手——”
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明显缺乏了刚才那种激情,甚至带上了一点走过场般的敷衍。
“佐藤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甚至有几个性子急的球迷发出了不耐烦的嘘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垒侧的牛棚。
铁门紧闭。
五秒钟过去了。
毫无动静。
看台上的嘘声开始变大。
“搞什么鬼?嚇尿裤子不敢出来了?”
“滚回日本去吧!別浪费老子的时间!”
啤酒肚球探放下手里的可乐,嗤笑了一声。
“看来这小子的心理防线已经崩了。面对加西亚这种级別的压迫感,高中生腿软也很正常。”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垒侧牛棚的绿色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整扇铁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向外飞出,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震落了一大片灰色的墙皮。
全场的嘘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切断。
阴影中。
佐藤焰踩著红土走出来。
他穿著灰白相间的训练服,左手戴著那只黑色的牛皮手套。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环顾四周。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找不到。
只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的死寂。
他就这么笔直地走向投手丘。
鞋底踩在红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几百人注视的球场里,这轻微的脚步声,竟然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加西亚扛著球棒,看著那个一步步走上投手板的亚洲少年。
古巴怪物脸上的狂妄,突然僵硬了一瞬。
他本能地收紧了握著球棒的手指。
不对劲。
这小子身上的味道,变了。
昨天在走廊上,这小子虽然硬气,但骨子里还透著一股想要拼命的狠劲。
但现在。
加西亚看著那双死水一般的眼睛,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准备来拼命的挑战者。
这是一个,已经把绞刑架搭好,准备拉下扳手的处刑人。
佐藤焰站在投手板上。
他抬起右手,捏起一点防滑粉,在指尖揉搓。
左手食指和拇指,稳稳地扣住棒球最宽的两条缝线。
中指微微抬起。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打击区里的加西亚。
“你那完美的挥棒半径。”
乾涩的声音在空旷的內野响起,不大,但足够让本垒板后的主审和加西亚听得清清楚楚。
“我会把它,一点一点地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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