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肺痈病人连服了七日千金苇茎汤,胸痛渐止,夜间已能平臥。
林苏再去复诊时,那家女人感激涕零,除了诊金,还不由分说往她药篓里塞了半只风乾羊腿。
她推辞不过,背著羊腿回了帐篷,被乌云笑话了整整三天。
“行医收诊金是天经地义,”乌云坐在灶台边,一边捣药一边拿眼角瞥她,“收羊腿也是天经地义。你脸红什么?”
“没红。”林苏面无表情地把羊腿掛上帐篷杆。
“红了。”
“没有。”
“小孩,你瞒不过本巫医的眼睛。”
“……师傅,你捣的药要溢出来了。”
乌云低头一看,药臼里的夏枯草碎末果然被捣得飞了一桌。
她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收拾。
林苏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翻看那本被翻得页角起毛的《金匱要略》。
漠北的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天高得仿佛能一眼望穿到天尽头。
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原都在翻浪,一波一波,从脚下一直推到远山脚下。
林苏发觉自己变了一些。
她从前一直被夸安静。
安静是种很好的品质,它象徵著耐心和沉稳。
但草原不一样。
草原太大了。
大到让人觉得砖墙是一种荒谬的发明,大到空气灌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甜丝丝的,大到让人想跑起来。
她开始跟著牧羊人的孩子在南坡上疯跑。
一开始只是快步走,后来是慢跑,再后来是撒开腿全力衝刺。
靴底踩在厚厚的草甸上弹起来,风从耳朵两边呼呼地灌过去,头髮散了也不管。
跑得喘不上气了就倒在草坡上,摊开四肢看著天,胸口剧烈起伏,心臟咚咚咚地捶著肋骨。
羊群被她惊得四散,牧羊犬追在她身后狂吠,那几个半大孩子在坡顶上笑得前仰后合,用漠北话喊她:
“疯姑娘。”
乌云有一次出诊路过南坡,看见自己的学徒正趴在一棵老榆树的树杈上摘野果。
篮子掛在树枝上晃晃悠悠,林苏嘴里还叼著一颗半青不红的沙棘果。
她在树下站了好一阵,才终於確定那个骑在树杈上晃腿的丫头確实是那个以前说句话都要斟酌再三的闷葫芦。
“你不是有中原人血统吗?”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乌云用筷子敲了敲林苏的碗沿,她嘲笑自己的小学徒。
“中原人不是讲究什么……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林苏一筷子打在乌云的筷子上。
乌云老爱挪揄她。
“我是漠北人,漠北人说过,树就是用来爬的。”
“哪个漠北人说的?”
“你说的,上个月,你还说你小时候上树摘沙枣摔断了一颗牙。”
乌云把筷子一搁:“你能不能记点我教你的正经东西?”
林苏瞥了她一眼,轻咳两声,念出了乌云新教的药方。
“酸枣仁汤:酸枣仁二升、知母二两、茯苓二两——”
“……行,记得挺牢。”乌云闷头扒了一口饭。
林苏低头喝汤,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乌云用筷子敲过她的碗沿之后,第二天也来找她爬树了。
她年龄大了,又太久没爬树,一时竟然没爬上来。
“你不是漠北人吗,”林苏站在树下,歪著头看她,“漠北人里怎么还有不会爬树的傢伙?”
“我那是小时候!”乌云两只手抱著树干,一条腿刚抬起来就滑了下去,靴底蹭下来一块树皮,“快给我搭把手!”
林苏下来,托著她的脚底把她往上推,乌云手脚並用,以难以形容的狼狈姿势爬上了第一根分杈。
乌云骑在树杈上喘了好一阵,然后低头看了看地面,忽然大笑起来。
“哈——”
“不错,”她说,“这儿风景挺好。”
林苏站在树下看著她的师傅。
一个被部落里所有人敬重的巫医,此刻正骑在一棵榆树上。
她袍子下摆勾著树枝,头髮里还插了一片被风吹上去的枯叶。
林苏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漠北人都是这么大大咧咧的。
在草原上活久了,所有端庄都是多余的。
师徒俩在树上坐了半个下午。
乌云摘了一兜野沙枣,自己吃了大半,剩下的塞给了林苏。
沙枣还没熟透,酸得人直皱眉,但她俩都没吐。
傍晚的太阳把艾尔莫湖染成一片淡金色,远处的羊群正慢慢往圈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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