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苏学会了骑马。
严格来说不是乌云教的。
乌云自己骑术就很一般,每次出诊寧愿走路,说马跑得太顛对腰不好。
是东边营地那个崴过脚的男人教的,他如今脚好了,跑起来比马还快。
他教林苏骑马的时候嗓门大得整个营地都能听见:“放鬆!放鬆!你把韁绳攥那么紧是想把马勒死吗!腿夹住马肚子!不是让你用力!对!就是这样——好!干得漂亮!跑起来!”
那匹老灰马不急不缓地跑出去的时候,林苏的屁股被顛得离开了马鞍,落下时重重地砸回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喊停。
风从耳畔掠过去的触感和奔跑时一样好。
甚至更好。
因为马跑得比她快,风更大,视野更开阔,整个世界都在往后倒退,而她在向前。
那天傍晚她骑著马回南坡,远远看见乌云站在帐篷门口。
乌云手里拿著捣药的杵,眯著眼睛看夕阳,映衬著她头髮里的银丝。
林苏翻身下马,把韁绳拴在帐篷柱上。
“学会了?”乌云问。
“嗯。”
“摔了没?”
“没。”
乌云挑起一边眉毛,绕著她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
林苏整个人弹了起来,嘴里发出一个闷闷的抽气声。
“没摔?”乌云收回手,满意地哼了一声,“那马鞍上怎么蹭掉这么大一块皮?”
“……师傅。”
“行了,进去趴著,我给你上药。”
上完药林苏趴在铺盖上,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毯子上,看著帐篷顶的毛毡发呆。
屁股还在隱隱作痛。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指腹上新磨出的薄茧,然后翻过手背看了一眼被草叶划出的细小红痕。
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天气转凉的第三天,林苏又上树了。
这次是另一棵,长在艾尔莫湖南岸一片野果林边上。
这棵树分杈低,枝干粗,爬起来容易。
她已经在树上坐了好一阵,把能摘的果子都摘了,篮子掛在旁边的枝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太阳已经偏西了,林苏拍了拍手上的果渍,准备下去。
她往下看了看。
树不高,主干到她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分杈,分杈下面是草地,草长得厚,踩上去应该很软。
她懒得再一节一节往下爬了。
林苏抓住一根粗树枝作为缓衝,身体前倾,两条腿在树杈上晃了晃,准备盪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的草坡上传过来。
林苏掛在树枝上,身体已经开始往下盪了。
她转过头看向马蹄声的方向。
一队人马正翻过南边的草坡,打头那匹黑马跑在最前面,马上坐著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她没穿漠北常见的皮袍,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骑装。
腰间繫著深蓝色束带,乌黑的头髮只简单地用一根银簪綰在脑后,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散。
她的肤色比起漠北人更偏向中原的细腻白皙,但脸上的线条不是中原女子常见的温润弧度,轮廓硬朗,眉峰很利。
只那么一瞬。
林苏从树枝上盪了下来,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靴底还没碰到草地,却被揽住。
是一只手。
一只箍在她腰上的手。
萧明昭从六岁起就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试探。
她母妃被打入冷宫那天,御花园里恰好有一根被人提前锯断的鞦韆绳。
她十二岁被罚跪在雪地里那天,恰好有个宫女端著一壶刚烧开的热水从她身后经过。
她十七岁被封寧国公主那天,恰好有五个朝臣在同一天上摺子说漠北王庭需要一位南朝公主才能稳住边境。
这辈子她见过太多恰好了。
所以当她的马队经过这片野果林,有个姑娘从树上掉下来,恰好掉在她马头正前方的半空中时。
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但最后她还是伸出了手。
那只手稳稳地箍在对方腰侧。
带著骑装手套的薄皮革触感贴在她腰上,林苏后脑勺磕在了一个不软不硬的肩膀上。
隨即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在空中掠了很短一瞬,然后轻轻地落在马背上。
侧坐。
马还在往前跑,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她的腰还被那只手箍著,背靠在那人的胸口。
隔著骑装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鏗鏘有力。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嗓音偏低,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点剧烈运动后的微喘。
“你们漠北人都这么——”
那只手在她腰侧轻轻顛了一下。
“腰细吗?”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林苏的睫毛眨了眨,然后慢慢抬起头,正对上一张逆著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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