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理了理衣衫,恢復了几分神机军师的气度,拱手道:“大郎之前让陈达兄弟带话,说少华山可以拿银子、山货、药材、军械、马匹来换粮食。此言当真?”
史进点头:“君子一言,駟马难追。”
“好!”朱武道,“少华山现有存粮不丰,按山寨五百人的嚼用,最多还能撑两个月。我们想从大郎这里先借三万斤粮食,按市价折算,用铜钱和散碎银子支付。”
史进心中迅速盘算。三万斤粮,按华阴县市价每斗(约十二斤)七八十文算,三万斤约合二百贯上下。这笔钱不算大,但也不是小数目。
“粮食我可以卖给你们。”史进不急不缓地说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朱武道:“大郎请讲。”
“第一,粮食只卖不借,现银现粮,概不赊欠。”
朱武点头:“理所当然,我少华山做事坦荡,绝不玩那些花头。”
“第二,交易地点不在史家庄,也不在少华山。选一个双方都放心的地方,我带人送粮去,你们带银子来取。具体地点,我定好了再通知你们。”
朱武略一沉吟,点头道:“可。”
“第三——”史进竖起三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交易之时,双方各带十人,不带长兵,当面交割,公平交易。”
朱武一怔,隨即苦笑:“大郎这是不放心我们啊。”
他口中埋怨,实则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气:不怕史进提条件,再苛刻的条件,只要提出来,就有可以谈判的空间。如果史进什么条件都不提,那只怕要的就不是银钱军械,而是他三兄弟的项上人头了。
果然,史进淡淡的说:“你们是山贼,我是良民。跟山贼做买卖,若是连这点防备都没有,我史家庄早就被人搬空了。”
杨春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被朱武死死压住了。
“好,就依大郎。”朱武咬了咬牙,道,“只是大郎也要答应我们一件事。”
“说。”
“日后若官府来剿,大郎可否为我们通风报信?”
史进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只是个里正,官府的事情,我插不上手。不过——”他顿了顿,“若是有人在县里听到什么风声,恰好又跟少华山有关,或许会说给进山的猎户听。若那猎户是个大嘴巴,喝多几口老酒,说不定什么话都敢往外乱说……”
杨春还不明所以,朱武却是眼睛一亮,抱拳道:“大郎深明大义,朱某感激不尽!”
史进摆摆手:“別急著谢。我说的是『或许』,不是『一定』。一切要看你们少华山自己。若你们老老实实做买卖,不来骚扰我史家庄,什么都好说。若你们出尔反尔——”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朱武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连连拱手道:“大郎放心,从今日起,少华山的人绝不踏入史家庄方圆十里之內!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史进笑了笑,站起身来,转身吩咐道:“大牛,去库房取三百石粮食装车,明日一早送到华山西麓的野猪沟。朱头领,明日午时,野猪沟见。”
“三百石?”朱武掰著手指算了算,大喜道,“大郎仗义!”
史进摆摆手,淡淡道:“生意就是生意,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你们回吧。”
朱武和杨春对视一眼,再次抱拳,转身往外走。走到庄门口时,朱武忽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史进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还有事?”
朱武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开口问道:“大郎,有一事朱某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大郎既然有这般本事,为何甘愿窝在这小小的史家庄?以你的武艺,便是在边关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也不是难事。”
史进沉默了片刻,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延安府的轮廓隱约可见——至少在他心里是可见的。
“人各有志,我的志向不在史家庄,却也暂时不在边关。”他淡淡地说,“日后你自然知晓!”
朱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翻身上马,带著杨春绝尘而去。
朱武、杨春回到少华山,已是傍晚时分。陈达早在寨门口等候,见二人全须全尾地回来,长出一口气,急忙迎上前去。
“如何?那史进没有为难你们?”
朱武翻身下马,面色复杂:“为难倒是没有,只是……这史进比我想像的要难对付得多。”
陈达一怔,朱武便將经过说了。当听到史进一眼看穿苦肉计的用意时,陈达一拳砸在手心,恨恨道:“我就说那廝不简单!他哪里像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说他是四十岁的老狐狸都不为过!”
杨春挠著头道:“管他简单不简单,反正粮食是借到手了。三百石,够咱们吃几个月了!”
朱武摇头更正:“不是借,是买。用银子买。”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在手中掂了掂,苦笑道:“咱们寨里的银子本就不多,这一下要去掉二百来贯。加上之前逃散的人手,咱们这一趟亏大了。”
陈达面有惭色,低头不语。
杨春却不以为然:“怕什么?有了粮食,咱们就能撑过这个冬天。等开春了,去蒲城县劫掠一遭,什么银子赚不回来?”
朱武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大厅,坐到当头那把交椅上,闭目沉思。
今日在史家庄的经歷,让他隱隱感到一丝不安。那史进不是个好糊弄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他朱武行走江湖多年来,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之一。
但他又转念一想,正因为难缠,才更值得结交。
若史进是个草包,他朱武用得著费心思么?史进越强,对少华山的价值就越大。
“二位兄弟。”朱武睁开眼,正色道,“明日午时,我跟杨春兄弟带十个人去野猪沟取粮。陈达兄弟留守山寨,加强戒备,以防有变。”
陈达点头:“哥哥放心。”
朱武又道:“还有一件事。从今日起,传令下去,有敢去史家庄周边生事的,立斩不赦!倘若有猎户进山打猎,咱们也不必驱赶,偌大一个少华山,莫非还容纳不了几个打猎的么?”
杨春咂舌道:“哥哥,这也太狠了吧?”
朱武沉声道:“不狠不行。那史进是头幼麟,现在虽然还没长成,但已经露出爪牙。咱们得罪不起,只能捧著。等他真成了气候,说不定还能拉咱们一把。”
杨春和陈达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朱武的意思,但见他神色郑重,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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