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锤的啤酒嗝里带著浓重的麦芽味,压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发紧。
陈安將洗净的丝瓜络扔进塑料桶,溅起的水花落在帆布围裙上,洇出几点深色的水渍。
他拿起一块干毛巾擦拭著粗糙的指骨,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知道了,谢了大锤哥。”
没有任何慌乱的动作,他只是转身,把猛火灶的燃气阀门不动声色地关小了半圈。
城市的另一端,cbd的高档公寓里透著死一般的寂静。
夏晚意像一只失去温度的猫,紧紧蜷缩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手机屏幕散发著幽蓝色的光,打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五万块网贷的刺眼帐单。
每月將近五千块的还款额,像一根倒刺,深深扎进她的喉咙。
胃里的酸水又在不安分地翻滚,她抖著手从锡纸板里抠出两粒过期的胃药。
连一口温水都没有,她仰起头,將乾燥的药片硬生生吞进嘴里。
粗糙的药片划过乾涩的食道,浓烈的苦涩粉末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胃壁受到刺激猛地痉挛,她捂著嘴趴在沙发边缘,剧烈地乾呕起来。
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几丝苦涩的黄水顺著嘴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放在三天前,只要她微微皱眉,陈安那碗熬出厚厚米油的养胃粥就会端到手边。
粥里会点缀著切碎的红枣和枸杞,一口咽下去,整个肠胃都被熨帖得服服帖帖。
可现在,窗外的秋风顺著没关严的玻璃缝隙灌进来,吹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
她抱紧了双臂,牙齿打著颤,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感受到了切肤的寒意。
与此同时,三合巷里同样秋风萧瑟,但陈安的摊位前却蒸腾著带著油脂香的白气。
一阵清脆规律的高跟鞋声,踩在坑洼的青石板上,打破了周遭粗鲁的喧譁。
楚南梔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定风衣,从昏黄的路灯光晕中慢慢走了出来。
她无视了地上横流的污水,径直走到餐车前,脱力般地坐在那张属於她的红塑料板凳上。
今天楚氏集团连开了三场高管会议,高强度的决策透支了她所有的精力。
哪怕是昂贵精致的底妆,也掩盖不住她眼底那层淡淡的乌青,连挺直的脊背都透著疲惫。
她抬起白皙的手腕,轻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沙哑。
“老板,要一份炒饭。”
陈安抬起深邃的眼皮,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嘴唇和眉宇间的倦態。
还没等他转身备菜,楚南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油腻桌角的纹路,又补了一句。
“老板,今天……我想加个蛋。”
话音刚落,隔壁桌上一个正啃著烤大蒜的熟客忍不住笑出了声。
“美女,你这可是难为咱们陈老板了。”
熟客灌了一大口啤酒,拿竹籤指了指餐车侧面掛著的那块小黑板。
“老板的规矩大著呢,每天限量五十份,不加料,不定製,首富来了也是这个待遇。”
楚南梔愣了一下,目光顺著竹籤的方向看过去,確实清楚地写著那几行粉笔字。
她轻轻抿了抿乾涩的唇,高傲的自尊心让她刚想改口说那就算了。
可就在这时,铁锅前传来了一声清脆乾脆的磕壳声。
“咔噠。”
陈安根本没有搭理那个熟客,右手直接从底下的泡沫箱里摸出两枚个头饱满的土鸡蛋。
蛋壳破裂,金灿灿的蛋液顺著青花瓷碗的边缘,滑入滚烫的土猪油中。
“刺啦——”
高温的油脂瞬间將蛋液边缘炸出一层酥脆焦黄的蕾丝边,浓郁醇厚的脂香味冲天而起。
紧接著,一碗颗粒分明、饱满圆润的白米饭被倒入厚重的黑铁锅。
陈安单手握著发烫的锅柄,结实的小臂肌肉微微賁起,手腕猛地发力。
米粒在半空中翻滚跳跃,被幽蓝的火苗燎干多余的水分,均匀地裹上那层透亮的蛋液。
铁勺刮擦著锅底,发出金属碰撞的短促脆响,每一滴油脂都被完美锁在碳水里。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顛勺,翻炒,出锅,动作行云流水。
陈安拿过那个专属的白瓷碗,將炒饭盛得冒出了尖。
最上面,稳稳臥著那个为了她额外煎出的金黄荷包蛋,边缘焦脆,中间软糯。
白色的雾气夹杂著让人咽口水的焦香,瞬间填满了楚南梔面前那方狭窄的空气。
陈安把白瓷碗推到她面前,顺手递过去一双拆好包装的乾净竹筷。
楚南梔看著碗里那个多出来的煎蛋,金丝眼镜的镜片被升腾的热气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是从来不接定製吗?”
陈安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不锈钢檯面上溅出的油星,头都没抬。
“我看你脸色白得像张纸,怕你低血糖晕在我摊子前面,耽误我做生意。”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缓,找不出半点邀功的意味,全是嫌弃麻烦的藉口。
楚南梔握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在灯光下微微泛白。
她低下头,视线在陈安腰间那条洗得发白、沾著水渍的帆布围裙上停留了两秒。
一抹不易察觉的緋红温度,悄悄爬上了她白皙的耳根,在冷风中透著几分滚烫。
在波譎云诡的商界里,她听惯了虚与委蛇的阿諛奉承。
那些男人为了討好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摆在ppt里给她看。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为她破了雷打不动的规矩,嘴里却偏要说出这么生硬的理由。
楚南梔拿起筷子,轻轻戳破了表面微焦的蛋白。
半凝固的澄黄蛋黄瞬间流淌出来,温润地包裹住底下油润喷香的米粒。
她挑起一小口送入嘴里。
猪油的醇厚与土鸡蛋的鲜香在舌尖上轰然炸开,温热的食糜顺著食道一路滑入胃里。
就像点燃了一把温柔的火,瞬间驱散了高压会议室里积攒了一整天的冰冷寒气。
楚南梔凌厉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鬆。
这碗带著一丝隱秘双標特权的炒饭,比她吃过的任何米其林三星都要抚慰人心。
她不再顾忌形象,筷子起落的频率越来越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著米饭。
鼻尖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就在她戳著碗里最后一点金黄的煎蛋,嘴角刚扬起一丝轻鬆愉悦的弧度时。
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
红蓝相间的爆闪灯光,像两把利剑,撕裂了三合夜市昏暗浑浊的夜色。
原本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被硬生生斩断,整条街瞬间陷入了一片惊恐的死寂。
几辆喷涂著执法標誌的皮卡车急剎在路边,轮胎在积水里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门“砰砰”砸上,沉重的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声音杂乱且压迫。
楚南梔嘴角的弧度瞬间收敛,眼底刚刚升起的温度骤降至绝对冰点。
七八个穿著制服的队员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带头的男人用手里的橡胶棍指著陈安的餐车,大喝一声:
“全都不许动!谁让你们在这违规摆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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