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心里清楚,这件事能走到这一步,不是运气。
他原本做过最坏的打算。
孙有福毕竟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手伸得够长、兜得住事。
最坏的情况是,刀疤那几个人把罪名扛下来,一口咬死就是抢劫,不认识梁宇,更不知道什么孙江。
混混扛罪、拿钱办事,这种事在下面从来不少见。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孙江就能干乾净净地摘出来,连根毛都沾不上。
但专班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梁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孙江会怎么处理?
开除是肯定的。
仕途这条路,他算是走到头了。
但拘留?判刑?
他心里没底。毕竟那天晚上他和徐刚都没受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光凭“指使”两个字,能到什么程度,要看上面的角力结果。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件事还没完。
孙江只能算小卒子,棋盘上真正的对手,是孙有福。
同一时刻,县政府办公楼三层,孙有福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他已经一个人闷坐了快一个小时。
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有几个甚至没来得及完全熄灭,还在冒著细细的菸丝。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烟雾散不出去,在日光灯下凝成灰濛濛的一层。
孙有福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指捏著眉心。
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原本的方案很简单——让刀疤那几个人把事扛了。
一口咬死是抢劫,跟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这种事他办过不止一次,轻车熟路。
底下的人拿了钱,关进去蹲两三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谁都碰不到孙江一根手指头。
但王家才不答应。
这个老王八蛋,平时开会话都不多说一句,像个闷葫芦,真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专班一成立,孙有福就闻出味儿了——王家才不是要查案子,是要借案子搞人。
他要的不是刀疤,是孙江;不是孙江,是他孙有福。
还有向浩东。
孙有福睁开眼,目光阴沉地盯著对面墙上那幅水墨山水画。
你一个组织部长,管干部的,掺和这种事干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向浩东掺和进来,也不是为了孙江,是为了政法委书记那个位置。
王家才要推周泽厚接班,向浩东跟周泽厚关係一向走得近,两人联手,是迟早的事。
想到“政法委书记”四个字,孙有福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个位置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再往上一步入常,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连关係都铺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那临门一脚。
结果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儿子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蠢货!
孙有福狠狠吸了一口烟,把菸蒂拧进菸灰缸里,拧得变了形。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没有人。
他沿著走廊往东走,经过两扇紧闭的房门,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前站定。
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杨晓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孙有福推门进去的时候,姿態已经调整好了。
腰微微躬著,肩膀往下鬆了松,脸上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和懊悔——不是演的,有一半是真的。
“杨书记。”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我是来向组织道歉的。”
杨晓军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孙有福没有急著坐,而是站著把话说完:“我平时忙於工作,疏忽了对子女的管教。
孙江年轻气盛、衝动行事,干出这种事来,我这个做父亲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请组织相信——”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件事,我事先真的不知情。”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
杨晓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那种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既不像是在审视,也不像是在判断,就是很纯粹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什么都让人心里没底。
“坐吧。”杨晓军又说了一遍。
孙有福这才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副姿態他很多年没有摆过了,今天摆出来,倒也不算生疏。
杨晓军没有马上接他的话。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原处。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有福同志。”他终於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调子,“这件事,出得不是时候。”
就这九个字,孙有福的心往下沉了沉。
“组织上原本是打算推荐你担任政法委书记的。”杨晓军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惋惜,又像是提醒,“但这个事情一出来,我们很被动。”
孙有福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但控制得很有分寸,没有失態:
“杨书记,请您相信,这件事我確实不知情。
孙江做的事,不该由我来背这个锅。
我在清江县工作这么多年,组织上对我的表现是了解的,如果因为这个事情,影响了对我的考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杨书记,我如果能走上政法委书记这个岗位,一定紧密团结在组织周围,一切听从组织的指挥。这一点,我可以用我这么多年的工作来保证。”
“紧密团结在组织周围”“听从组织的指挥”——这两句话放在檯面上,谁都能说。
但在这个场合、这个语境下说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谁代表组织?当然是杨晓军。
孙有福这是在交底。
杨晓军听懂了。
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那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不知不觉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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