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缓缓开口。
“有福,事情已经发生了,捂是捂不住的,现在这个局面,”他顿了顿,“只能丟卒保车。”
孙有福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懂这四个字的意思——孙江,保不住了。
“你要拿出姿態来。”杨晓军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桌面上。
“严肃处理,表明態度,让大家都知道,你孙有福不知情,也坚决反对这种行为。”
孙有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那是我儿子”,想说“能不能从轻处理”,想说很多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太清楚了——杨晓军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告诉他决定。
如果他不同意这个方案,那就不是孙江一个人的问题了。
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连想都不用想。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六秒。
这五六秒里,孙有福的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我听从组织的安排。”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完全同意对孙江的严肃处理,一切,听组织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咬得很死。
杨晓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行了,回去工作吧,这件事,组织上会妥善处理。”
孙有福站起来,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往门口走。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那副表情格外阴沉。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下了楼,走出办公楼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散得很快。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处理决定来得很快。
次日上午,盖著大红公章的文件就发到了每一个科室。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踮著脚往里看,有人念出声来,有人看完之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开除公职,行政拘留五日。
梁宇站在人群后面,不近不远地看著那张白纸黑字的文件。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公告栏的玻璃上,反光有些刺眼。
他看清楚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回到座位上,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孙有福”三个字,然后用笔尖轻轻点著,慢慢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开除孙江,断了他的仕途,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是孙江,是孙有福。
梁宇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清江县公安局的通讯录上。
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凌雅,县公安局办公室副主任。
前世,孙有福东窗事发时,凌雅这个名字和“包养情妇”“私生子”这些字眼紧紧连在一起。
现在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是孙有福贪腐链条上最结实的一环,也是最隱秘的一环。
隱秘到上一世,直到孙有福被带走调查之后,这个孩子才浮出水面。
但现在,这件事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梁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得找个机会,去一趟县公安局。
不是现在,要等这阵风头过去一点。
去看看凌雅,再看看那个孩子,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方向。
正在想著这些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岳冬亮走了进来。
他的目標很明確,穿过几排办公桌,径直走到梁宇的工位旁边。
综合办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跟了过来。
“小梁,”岳冬亮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有一份材料需要你来写,有没有信心?”
梁宇站起来,表情平静:“岳主任,我可以试著写一写。”
岳冬亮点了点头,没有急著说具体內容,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年轻人,提高了些音量:
“你们几个,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尝试写一写,到时候,从中挑选写得最好的那份。”
这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吴志敏几乎是本能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里的笔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
谁都听得出来,这份材料不简单。
岳冬亮这才转过身来,开始布置任务。
过几天有个全县经济工作会议,顏县长要做重要讲话,需要一篇讲话稿。
他把要求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主题、框架、重点內容、需要突出的几个方面,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要求都说得很清楚。
梁宇翻开笔记本,刷刷地记著。
字跡工整,条理分明,偶尔抬起头看岳冬亮一眼,確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他没有因为自己有信心而表现出半点轻慢,也没有因为其他人也要参与竞爭而露出紧张。
就是很认真地在听、在记,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年轻科员在领受任务。
岳冬亮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明天下午下班之前,发到我邮箱。”
然后他走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吴志敏第一个动了。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啪”地打开电脑,双手搭上键盘,眉头紧锁,已经开始在屏幕上敲字了。
他的表情很专注,甚至有些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不甘落后,一个翻出了之前积累的材料,另一个已经开始在纸上列提纲。
梁宇没有急著开电脑。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笔记本上记的要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按下电脑的电源键。
他一点都不著急。
京城大学中文系的底子,两世为人积累的东西,上一世在体制內写了无数材料的手感——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吴志敏之流能比的。
但他没有把这些写在脸上,甚至没有在心里轻视任何人。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敲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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