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厨下传膳。
宜哥净手入席,箸落不停,转眼便將三碗粟饭、两碟羊肉羹並两张蒸饼吃尽。
自昨日那顿饱食后,他腹中那无底洞般的飢火总算退去大半。
如今每餐虽仍要吃下两三个壮年男子一顿的饭量,却已不復昨日那般狼吞虎咽的骇人之態。
宜哥暗自忖度,“想来这就是我的正常饭量了。”
若不是穿越到像郭家这样的高门大户,不然,在乱世里,就凭他这种吃法,一般人还真养不起。
用过晚食以后,宜哥便將自己锁在屋里,准备给郭威写信。
“若不是就连肢体都拥有著『前身记忆』,这封信只怕要找人代笔了。”
宜哥自嘲般笑了笑,隨后,便定下心神,开始落笔。
————
《致祖父郭威书》
祖父大人膝下:
秋寒侵衣,鄴城军务倥傯,孙儿宜哥遥叩万福金安。
前日孙儿病癒,念府中护卫事,与祖母议定,將带伤老卒七十余辈,悉迁万胜镇田庄颐养,钱粮俸给一如旧制。
今府中仅存青壮牙兵七十人,专司府第护卫,人手实形单薄。
查乾祐二年敕令,枢密使在京私置部曲不得逾三百。
今距限额尚缺二百有奇,若於京中募补,恐杂奸细,更启朝廷疑忌。
唯祖父麾下旧部忠勇可恃,恳请择选二百名身手矫健、无家室累者,假託远亲投奔或流民之名,分批潜赴入府中。
孙儿已收服府中旧部,必能督率训练,恪守法度,绝不生事。
京中近日禁军巡防加密,朝堂人心浮动,祖父与父亲在外务须慎密加防。
孙儿谨守门户,照拂闔家老小,静候钧命。
谨叩秋安
孙儿宜哥谨上
乾祐三年九月六日
————
宜哥落笔写这封信时,並没有什么藏著掖著的心思。
也没有拐弯抹角找些託辞来铺垫自己的担忧,索性直来直往,明明白白写下禁军巡防骤然加密,实乃反常至极的异状。
更何况,祖孙之间,本就该这般坦诚相待。
“若是这封书信能说服祖父,那么祖父调遣来的人,必然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无需对其勤加训练,就能投入到战场。”
这是宜哥写这封信的原因之一。
九月六日距离十一月十三日,只剩六十七日了。
若是现在去招募新丁入府,就算由当世名將,比如赵匡胤等人教导他们。
只怕也无法保证,在短短两个月內,便就让他们有了上战场的实力。
但郭威、郭荣推荐入府为部曲的人手,必然都是百战之士,这正是宜哥迫切需要的人才。
“只要祖父能同意我在信上所写的內容,將府中部曲招募至三百人,那么加上田庄的人手,满打满算,应能凑足五百之数。”
“五百人,只要守城器械充足,未尝不能抵抗住刘承祐派来征討田庄的军队。”
歷史记载,郭威起兵以后,瞬间就得到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王殷等禁军高级將领的响应。
也就是说,刘承祐发动的政变,虽然是將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给顺利杀死了,可却也失去了军心。
宜哥料定,在那时,刘承祐能够指挥得动的军队,至多只有万人,为了稳定京中形势,派去征討郭家田庄的人数必然不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刘承祐不会像疯子一样,孤注一掷,非要將郭家田庄啃下。
如果是这样,那么宜哥现在所有的准备,不过都是杯水车薪而已。
“任重道远,需要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
时至今日的宜哥,是一点儿都不敢將心放鬆下来。
信写好以后,他便唤来张泽,命其差遣一名得力心腹,务必將这封信星夜送往鄴城家主处。
至於张氏与刘氏婆媳二人,向郭威、郭荣父子写的信,宜哥则全然不知。
......
九月七日,距离满门被灭还剩六十六日。
宜哥天未亮便起榻,由两名婢子一前一后服侍著洗漱穿衣。
穿越两日,他始终没能適应这事事有人代劳的贵家生活,却也实在无可奈何。
只因这五代的衣裳,尤其是贵族子弟的服饰,根本不是一个人能穿利索的。
仅是贴身穿的交领中衣便有两根长带子,得在腰后绕三圈然后再打结;
外面套的圆领袍,领子很硬,稍有不慎就会卡住脖子。
还有腰间系掛著的各种物什,如钱袋、玉佩等配件,要讲究摆放顺序,不然走起路来叮噹作响不说,还会歪歪斜斜,坠得人难受。
“怪不得古人在穿衣这件事情上,轻则就要浪费半个多小时,实在是程序太多了。”
宜哥无力吐槽了句,正独自享用早食时,忽听侍从来报,
“孙郎君,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之子、滑州副指挥使赵匡胤之弟赵匡义来贺愈,此时正在前院大堂,少夫人说,让您早早去陪著。”
所谓贺愈,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一种说法,指一大早登门探望病癒之人。
古人认为上午阳气升腾,此时登门贺愈寓意病人阳气稳固、彻底康復,同时避免打扰病人午后休养。
反之,有著夜探病人,阎王上门的俗谚。
从古至今,这种规矩都尤为严格,尤其是五代十国的官宦人家,更是恪守不渝。
“这么早?”
宜哥无奈放下手中早食。
如今,赵匡胤正在郭威、郭荣麾下当差。
“想来赵匡义,也就是后避兄讳更名的赵光义,必是受父兄嘱託,闻我病癒,一早登门。”
宜哥前身便欲去往前院。
只是刚走了没两步,回头看向那半只还没啃完的鸡腿。
下意识感到腹中飢肠轆轆,索性又坐回椅子上吃了起来。
一旁侍女见状,都低下了头。
...
等到宜哥去往前院正堂时,已经过去一刻的功夫。
赵匡义倒也不心急,正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二郎,久等了。”
“我病初愈,医师说需好生静养,起榻晚了些,还望二郎莫要见怪。”
宜哥坐在首位,正上下打量著这位高粱河车神。
因为赵弘殷长子死的早,所以赵匡胤便成为了赵家大郎,而这位高粱河车神,便就被人称呼为『赵家二郎』。
赵匡义起身拱手道:“孙郎君客气了。”
“是我唐突,未曾先递拜帖便贸然登门,本就於礼不合。”
“只因听闻孙郎君病癒,心中掛念,便急著前来探望,一时失了礼数。”
他生於天福四年,也就是说,论年龄,与宜哥一般大小。
宜哥温声道:“闻赵伯父升任护圣军都指挥使,晚辈久未登门道贺,是我失礼了。”
“今日恰逢二郎前来,劳烦你回府时代为转告,晚辈改日定亲至府中,拜謁伯父。”
今岁年初左右,赵弘殷凭藉陈仓之战的英勇表现,因功升任护圣军都指挥使,就此成为后汉禁军的高级將领。
而这个护圣军都指挥使的责任,主要有四条:
一,负责开封府的城防。
二,必要时与其余禁军,轮番警戒巡视皇城外围和宫城门禁。
三,隨时听调出征。
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更是宜哥不得不去拜访赵弘殷的主要原因之一。
那便是,护圣军直接负责巡查京畿附近要道、重镇,万胜镇郭家田庄一带恰好归其巡查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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