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义走后。
宜哥便与青哥、信哥还有府上的一眾老部曲准备前往万胜镇郭家田庄。
临行前,张氏千叮嚀万嘱咐道:
“宜哥,可要照料好你两位小叔,田庄那边若是缺什么,即刻差人飞马来报。”
儘管,青哥、信哥,会有长大的那一天。
但在这位郭府主母心中,嫡长孙宜哥,才是家中晚辈或年幼人里真正的扛鼎者。
“请祖母放心,孙儿省得了。”
说罢,宜哥与祖母、母亲作別,跨上一匹合他身量的小马,缓轡出城。
虽说宜哥前身不喜武事偏爱文教,但亦练过骑马。
所以,现在的宜哥,对此並不陌生。
张氏与刘氏站在府外,目送宜哥一行人远去。
过了会儿,前者才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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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今岁,宜哥便十二了。”
“那赵家的二郎比宜哥还小几个月,如今都有了大名。”
“我看,是时候该给宜哥举行赐名告祖礼了。”
按照古代礼法,男子七岁成童前便要拥有自己的大名。
但在乱世里,尤其是出身將门的孩子,夭折率极高,人们认为极早给孩子取大名,孩子的命格不一定能够承受得住。
而且,武將常年征战在外,很少有机会亲自给孩子赐名,往往要等到孩子十岁左右、能看出体质和资质后,才会正式赐名。
“阿翁正在鄴城,年底前也不知能否返京。”
刘氏也赞同给宜哥取大名一事。
因为『乳名』无法入郭氏族谱。
京城里的顶流显贵其实都清楚,郭荣虽然姓郭,可毕竟是郭威的义子。
身为郭荣亲生子的宜哥,只有入了郭家族谱之后,他那嫡长孙的身份,才称得上是『货真价实』,届时也不会被旁人再说閒话。
而孩子自出生就被载入族谱,其实是宋以后的事情。
因为盛世比较平稳,孩子一般都能健康长大成人,所以宋以后有些人家的孩子,自出生就有『大名』。
“若你阿翁回不来,我便书信一封,求你阿翁给宜哥赐名便是,至於告祖礼,由我操持也无不可。”
张氏说这话,绝非是越俎代庖,行『武则天』之举。
而是五代时期礼仪崩坏,很多繁琐的古礼都被简化,不过高门为了彰显门第,仍会保留核心流程,比如这赐名告祖礼。
但若家主在外,除了给孩子赐名一事,其余便可由府中主母代为主持。
“对了,我瞧宜哥自筋骨长成、有了这身气力后,便对武事上了心。”
“我已让人寻了上好的能工巧匠,打算给宜哥打一副合身的甲冑,还有数把趁手的刀兵。”
“咱们郭家本就是將门出身,子孙就该舞刀弄枪才是,就连史太尉都说过,安朝廷、定祸乱,靠的从来都是长枪大剑。”
张氏转身回府。
刘氏紧跟在她的身后,
“婆母说的是。”
“只是宜哥如今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身量一年一个样儿,这会儿就打制甲冑,怕是穿不了多久就不合身了,未免有些靡费?”
刘氏如此说,並非捨不得给宜哥最好的,而是在外人看来,宜哥毕竟是郭威的义孙。
身为宜哥生母的刘氏,越是表现得识大体、知进退、明德行,便越能给宜哥爭来家族里最实质性的资源。
而非这些投入些许钱財便可得到的身外之物。
张氏知道刘氏很聪明。
这些年来,府外的人,谁不夸刘氏德仪持守的好?
亲生子宜哥有的,青哥、信哥都有。
但青哥、信哥有的,宜哥不一定有,是刘氏不为宜哥爭么?
是刘氏深知,不爭,便是为宜哥大爭。
张氏不仅不厌烦刘氏的做法,反而很是欣赏,因为刘氏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宜哥。
而膝下无子的张氏,也早就將宜哥视为自己的亲生孙儿了,
“无妨,些许钱財罢了,再说,你的阿翁,正是能干的年纪。”
......
此时的开封,远非后世那座拥有著皇城、內城、外城三重城郭的天下雄都。
唐代汴州曾筑有外城,但经唐末百年战乱与梁唐晋汉四代兵火,早已墙垣倾颓、壕沟淤平。
连城门都只剩断壁残垣,彻底沦为无人防守的废址。
乾祐三年的开封,真正有城墙、有驻军、能闭城固守的,只有皇城与內城两重。
后世那座周长四十八里的宏伟外城,还要等六年之后,由周世宗郭荣亲自规划督造,才会拔地而起。
万胜镇在开封正西方向,需经过內城的西正门,也就是梁门,又称閶闔门。
当宜哥一行人到达梁门时,已经行了大概两刻钟的功夫。
若说城內因禁军昼夜巡守,秩序井然,隱隱透出几分虚假的太平气象。
那么出了梁门,便是赤裸裸的乱世了。
一眼望去,流民拖家带口沿街乞食,破屋残垣间躺满了面有菜色的饥民。
朝廷对於他们的处置,只是一日放粥一次,保证他们不是因为『饿』而死即可。
“京畿地界尚且如此,真不知京畿之外,又是怎样一幅人间惨状。”
宜哥勒住马韁,目光扫过道旁黑压压的流民。
张泽见状,以为是他年纪小,忍不住要发善心,於是连忙叮嘱道:
“孙郎君,不可心软,咱们带的乾粮本就不多,一旦开了头,这群人一拥而上,咱们走都走不了。”
宜哥笑了笑,微微頷首,没有回应。
他自是晓得,几斤米粮,救不了眼前的饥民。
而且,若將米粮散了出去,在没有禁军维持秩序的情况下,会使很多饥民因为哄抢粮食而陷入死斗。
他一直看向那些饥民,也只是忽然在脑海里想到一个计划,思虑间有些愣神罢了。
殊不知,这一幕,正被一个坐在牛车上的中年书生看在眼里。
他见那少年宜哥望著道旁流民,便觉是其有意要发善心,遂摇头轻嘆一声,喃喃道:
“乱世之中,一时善念,固可救得了眼前几人,却难救这將倾之大厦。”
赶车的僕从闻声回头,下意识问道:“先生方才说什么?”
书生缓缓收回目光,再次摇头道:“没什么,好生赶车。”
“这开封城...怕是安稳不了几日了。”
话音刚落,车行小半个时辰后,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一人自梁门方向策马追来,遥遥高呼道:
“文伯兄留步!”
待追至近前,那人勒住马韁,额上渗著细汗,拱手道:
“文伯兄因何不辞而行?”
“若欲东归鄆州,何不取道汴河漕运,反走此顛簸陆路?”
“令小弟行了岔路,追出三四十余里,当真好生辛苦!“
这名被人唤作文伯兄的中年书生,望著风尘僕僕的扈载,似有嘆不完的气,
“唉!”
“你又何必远来,我意已决,此去再不回头。”
他急道:“文伯兄!杨公待你我不薄,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怎能就此离去?”
『文伯兄』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开封城的方向,声音低沉道:
“杨公虽贤,却...”
“唉!”
“罢了,总之,你听我一言,应早做打算!”
语罢,中年书生忙让僕从驱赶牛车,继续前行。
那追来之人心知对方去意已决,索性勒转马头,回城去了。
...
道旁不远处,宜哥正缓轡徐行,一手鬆松控著韁绳,一手啃著肉饼,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一幕。
自离开饥民扎堆之地,一路上,他已经不知道吃了几张肉饼了。
而且吃得速度极快,嘴角一拳已经沾满了细碎的麦麩,待吃完一张,又从怀中摸出一张肉饼。
只见他一边继续嚼著,一边慢悠悠地催马前行,而目光却是始终看向躺在敞篷牛车上的中年书生,颇有种吃瓜上癮的既视感。
文伯兄?
文伯...莫非是表字?
怎么感觉那么耳熟呢?
好像在哪里听到或是看到过?
“他很有名吗?”
宜哥一边吃饼,一边不忘动脑子搜寻前世今生的记忆。
等等...记起来了!
宜哥握饼的手下意识一松。
肉饼落在地面的瞬间,他便暗自喃喃道:
“文伯...王朴...”
“后周第一辅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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