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祐三年,王朴登进士第,授秘书郎,依附了枢密使杨邠。”
“此人眼光极准,早已看透东京政局已是风雨飘摇,所以才决定乞告东归故里避祸。”
宜哥想起了王朴为何会离开东京的关键原因。
这足以说明,王朴有大才,极会审时度势,亦能明辨天下大势。
虽说王朴今后会得到郭荣的重用。
但眼下,宜哥正值用人之际,是以岂会放过这样的大才?
“史料有载,王朴辞官的时间,是在九月左右,而今正乃九月初旬!”
“我来此世已有几日,不曾想,首次出门,就遇到了此等大才!”
宜哥也不知是『天命在我』还是其他缘故。
总之,竟这般碰巧遇到了辞官还乡的王朴!
所以,他当即便没有一丝丝的迟疑,做出了完全出於本能的行动!
只见他翻身下马,弯腰捡起沾了尘土的肉饼,连土渣都顾不上擦,便將其塞入嘴中咀嚼。
不等咽完,便迈开大步,风一般冲向不远处的牛车。
“王先生留步!”
当年有曹操赤足迎许攸。
今日当有宜哥奔走追文伯。
若不然,骑马去追牛车,实在难以显出自己的诚意。
“孙郎君!”
张泽不明所以然,当即要追了上去。
谁知已將肉饼咽入腹中的宜哥当即大声嘱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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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过来!莫要嚇到王先生!”
这番话,显然不只是说与张泽等人。
就连半躺在牛车上的王朴也听到了,他看到距离自己仅有二三十步远的宜哥,当即皱眉道:
“谁家的毛孩子?”
牛车行驶的速度並不算快。
在短距离內,人的脚力足以追上这辆牛车。
更何况,宜哥无论气力还是体力,都非寻常人能够比肩。
於是他很快便衝到牛车前头,挺身拦住去路,扬声喊道:“先生!”
赶车的僕从怕撞著他,慌忙勒紧了韁绳。
王朴皱眉问道:“何人?拦我去处所为何故?”
宜哥拱手躬身,朗声自报导:
“小子乃鄴都留守太尉郭公之孙、天雄军牙內都指挥使郭荣之子。”
“小子久闻先生大名,知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故今日斗胆拦驾,请先生为我之师!”
郭家的嫡长孙?
王朴稍作思虑后,直接用行动拒绝了宜哥的请求,
“继续走。”
他既早有预感,不日京城便会有一场滔天祸患。
此时继续留在京中,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宜哥在他那一瞬犹豫中看到了希望,他挡在牛车前,正色道:
“我知先生为何突然离京,先生不妨下车一敘?”
王朴摇了摇头,又命僕从,“莫要停。”
僕从微微頷首,遂驾牛车绕开宜哥。
“先生,君抱经世之志,而能成君之志者,舍郭氏其谁也!”
若非这条官道上再无旁人,否则,宜哥万万不敢这般去说。
只是,王朴铁了心要走,任由宜哥说破了天去,他也不愿留在这是非之地了。
宜哥见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生,见谅了!”
言罢,牛车正行,宜哥忽倒曳车尾,倒退数十步,横拨出二尺余深的车辙。
车內王朴被晃得东倒西歪,连忙喝止僕从,遂走下车来,看向气不喘、脸不红的宜哥,惊颤道: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伟力?”
宜哥拱手道:“请先生恕罪,小子別无长技,就力气尚可。”
王朴撇了撇嘴,道:“此间之事若是传出,世人该如何看你郭家?”
宜哥当即摇头道:“世人如何看我郭家不重要,先生如何看我郭家才重要。”
王朴一愣。
宜哥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请先生移驾別处,若是小子说服不了先生,届时,先生再走也不迟。”
王朴无奈地嘆了口气,终究还是依著宜哥所指,走向道旁那片空旷的野地。
张泽带著亲兵远远勒马守著,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野地里荒草萋萋,只有几块青灰色的巨石与几棵枯树兀立著。
宜哥走到最平整的那块石头前,用自己的锦袍衣袖细细擦去石面上的浮尘,抬眼看向王朴,拱手道:“先生请落座。”
王朴在青石上坐定,“小郎君费如此力气强行留住某,究竟有何见教?”
宜哥倒是不顾巨石脏否,直接一屁股坐下,又从胸间衣服的夹层里取出一张肉饼。
正欲咬上一口时,见王朴正直勾勾的看向他,遂將肉饼往前一递,“先生食否?”
王朴深深皱起眉头。
这时,忽听宜哥腹內传出飢肠轆轆的声音。
宜哥是真饿坏了。
方才过了饭时,只匆匆垫了几张肉饼。
可他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天生神力,那点东西下肚,不过是杯水车薪,连个底都没垫上。
见王朴不作回应,宜哥本著见面分一半的原则,强行塞给王朴一张肉饼,道:
“这是家母亲手烙的肉饼,我自小最贪这一口,说起来,先生还是头一个,能让我分肉饼的人。”
话音刚落,王朴只觉手中肉饼有些沉重。
宜哥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一张肉饼后,才语出惊人道:
“先生离京,是预感当今天子恐对杨邠、史弘肇等顾命大臣把持朝政不满?”
这是刘承祐发动政变的由头。
歷史明確记载,今科进士王朴,对此已有预感,所以在政变前的几个月就辞职离京了。
王朴没有说话。
他对宜哥不信任,却又要回应宜哥所问。
所以,只好以沉默相应。
宜哥语不惊人死不休道:“先生认为,若开封有变,当今天下英雄豪杰,谁能有天子气?”
他为何直言询问?因为在歷史上,王朴就於大庭广眾下正色高谈过『天下』之事,时人皆避其锋芒。
说白了,就是认为他很勇、很刚,跟他站在一起,容易引来祸事。
在宜哥看来,那是他们不懂王朴,可是他懂啊。
古之大才,无不恃才傲物,些许狂言算得了什么?
岂料,以刚猛著称的王朴,在听到宜哥的狂悖发问后,竟也是一愣,像是在说:你一直都那么勇的吗?
“好想避他锋芒啊。”
“唉!”
王朴为何在心中嘆气?
只因今日若是不给这位郭家嫡长孙一个满意的答覆,怕是连开封地界都走不出去了。
毕竟,话都聊到这个份上了。
其实,对於谁家有天子气来说,王朴心中早已有了个大概的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他不敢明讲。
宜哥敢明著问,除了上述所言之外,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宜哥压根就没打算放他走。
顿了顿,王朴抚须道:“当今官家英明睿智...”
话还未尽,宜哥便豁然站起身来,
“先生將我视作三岁小孩呢?”
“我对先生知无不言,先生也理当对我言无不尽,不然,我可不依先生!”
说罢,宜哥便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枯树干上。
那已然枯朽的树干直接应声倒地。
隨后,宜哥学著大人模样淡定地负手而立,只不过那用来砸树的拳头却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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