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到来,免不了要对田庄佃户进行赏赐。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的赏赐规格,远胜前几次。
每户钱三百文、两石粟米、粗绢一匹。
如今倒是並非灾年,京中粮价普遍维持在四五百文一石。
一匹粗绢的市价约在五百文左右。
也就是说,这些赏赐相当於直接给庄內每户四石粟米,足够一家五口吃上一个月。
张氏为何突然那么大气?倒不是郭家有钱没处花。
而是她下意识认为,宜哥心思变重,可能是听王朴说了什么。
按照这个推论,佃户参与了田庄的修缮,此庄若真成了郭家的退路,那么对庄子里的人好些也是应当的。
“王先生,你是今科进士,让你屈尊在这间庄子里,倒是委屈你了。”
张氏在宜哥的引荐下见到了王朴,给足了对方礼遇。
毕竟,这可是她的好孙儿亲定的『先生』。
王朴拱手道:“夫人言重。”
张氏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先吩咐人將青哥、大娘等人的住处安排妥当。
大娘子郭昭今日本不愿来的,她自从丧夫之后就鬱鬱寡欢。
除了宜哥重病时主动请缨亲自照顾了宜哥几日外,余下日子里,便將自个儿锁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张氏眼瞅著这样下去人就要枯了,索性便强行带著她来到庄內散心。
...
待將眾人都安排妥当以后。
张氏忽將王朴请到一处大堂內。
堂中,张泽与两名侍从站在左右。
宜哥也待在此间,他暗想,有自己配合王朴搭台唱戏,应该能够说服自己的祖母。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王朴前脚跨进堂內的那一刻,后脚,张氏便对宜哥开口道:
“宜哥,去堂外候著。”
宜哥一愣,本欲说些什么,思虑再三,终是选择退下。
不仅如此,张氏还让张泽等人一併退到堂外。
由於大堂门户敞开,王朴如今又算是郭府的『门客』,是以主母与门客相见且不避人,倒也算不得逾越礼制。
不过,这对宜哥並不友好,只因任他站在堂外如何探头观望与倾听,却仍是听不太清,张氏与王朴二人间究竟说了什么。
此刻。
张氏在寒暄了两句过后,便就选择直言问道:
“王先生,以你的功名,大可选择更好的去处,乃至成为他人座上宾都不成问题,因何要屈尊在此?”
王朴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棲,对某来说,这天下间,没有比郭家更好的去处了。”
张氏道:“此话何解?”
王朴並未选择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拱手施礼后这般应声道:
“夫人所忧,无非是怕某一介外人,挟见识以惑幼主,借郭家之势谋自身之利。”
“这份担忧,王朴明白,也理应如此。”
张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王朴继续道:“既如此,某便说些不该说的话。”
“夫人可曾细想,孙郎君大病初癒之后,为何忽然要修这庄子?”
张氏眉头微蹙,刚欲回应,恐是有你鼓动我家宜哥的成分在內,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逻辑。
毕竟,她听张泽说,是王朴执意要走,宜哥非要將他留下。
在张氏疑虑间,王朴接著开口道:
“他年不过十一,却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醒来之后便执意要整肃部曲、修缮庄寨、延揽门客。”
“夫人以为,这只是孩童心性?还是说,他在病中,想到了什么?”
闻言,张氏眉头依然紧皱,“想到了什么?”
王朴直视张氏,一字一句道:“孙郎君在怕,是怕一件事。”
“这件事,夫人身在深宅未必看清,但某在杨府当差时就已看得分明。”
“当今官家与杨、史、王诸公之间,已是剑拔弩张,彼此必生剧变。”
说到此处,张氏心中已如掀起惊涛骇浪。
不过,她对这番说辞,並未全信。
王朴也知,若仅凭三言两语的推断就能说服张氏,那她也愧为郭府主母。
他继续说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郭夫人,贵府郭太尉虽领兵远在鄴城,可闔府家眷却尽在开封”
“若那一日当真来了,夫人与太尉隔著一道天险大河,届时,谁能护住贵府满门妇孺?”
堂中一时寂静。
张氏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道:“王先生,这等诛心之言,换作旁人,早已被拖出去打死了。”
“夫人若要杀某,方才便不会屏退左右,不退左右,某也不会与夫人言涉至此。”
王朴面色不改,坦然道:
“夫人经过乱世的刀兵之祸,心中有沟壑,能够担得起某所言,孙郎君少年英雄,也担得起,贵府上下满门,自也如此。”
“如若不然,某何须留在这庄子里,苦苦去挖沟夯土?”
张氏没有动怒,她深呼吸一口气,再次直言问道:“先生留在此处,究竟是为什么?”
她可不信,王朴有如此好心,愿意帮著郭家渡过所谓的难关。
闻声。
王朴莞尔一笑,脑海里似是凝聚出一道人影,眼神里像是突然充满了光彩。
他並未急於回答张氏的问题。
而是转过身,看了一眼正在堂外不停探头观望的宜哥。
宜哥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投来,並未躲闪。
只是朝著王朴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像是在说,无论今日之议究竟如何。
他,都会誓死保下王朴的命,他,绝不会负先生。
王朴见状,微笑著点头示意,隨后才转过身来,再次看向张氏,沉声道:
“因为某在孙郎君身上看到了一件旁人没有的东西,所以,某愿留在此地相助於郭家。”
张氏下意识询问,“什么东西?”
王朴语出惊人道:“天子气!”
张氏骇然起身。
王朴躬身一揖,声音愈发沉重道:
“某阅人多矣。”
“朝中诸公,或有权术,或有兵威,或有钱粮,却无一人能令某甘心附驥。”
“唯有贵府孙郎君,年纪轻轻,身负奇力,心思縝密更胜成人,且有仁孝之心。”
“不然,孙郎君何以在推断出朝中变局之后,不曾选择弃夫人而往鄴城求自保?”
“他是郭家的嫡长孙,若郭家能在某推断的大劫中屹立不倒,日后问鼎天下者,未必是旁人。”
“届时,孙郎君身边,不能没有一个替他筹谋的人。”
“王朴不才,愿做那个人。”
他抬起头,直视张氏,语气决然道:
“若夫人仍有疑虑,某今日便一头撞死在这堂中樑柱之上,以血溅阶,以命为证!”
“遗书某已备好,身后自有说法,只道王朴因背杨家惭愧而自戕于田庄,绝不教朝廷与外人,归罪郭家半分。”
“只是,夫人若欲保郭氏闔族平安,务必倾尽全力,相助孙郎君!”
“待此劫难过后,请夫人看在某一缕亡魂的薄面上,助孙郎君,登太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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