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沉默良久。
二人言谈至今,她如何能不明白王朴的用意?
放眼天下藩镇、节度乃至禁军统领,兵威最盛、悍將最多者,莫过於郭威。
哪怕是史弘肇,也要避其锋芒。
王朴將自身一切都压在了郭家身上。
“王先生...”
约莫过去一刻之后,张氏才算是姑且信了王朴所言。
这么些年以来,朝代更迭、天子退位、京中易主的事情时有发生。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句话,就连张氏这个妇人都曾听到过。
但纵使事已至此,张氏也没有偏信偏听,她要分析出其中利害,
“若任由你们继续修庄子,会不会引起朝廷疑心?”
“届时若先生推断之事尚在捕风捉影,朝廷却给我郭家按上了一个意图谋逆的罪名,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既然宜哥想修庄子以帮全家渡过劫难,那么在修庄子的过程中,会不会被朝廷反咬一口?
王朴道:“这也正是孙郎君要拜师赵老將军的意图。”
张氏一愣。
这一刻,她全都明白了,她曾听宜哥说过,赵弘殷麾下的护圣军,专司巡查万胜镇匪患诸事。
诚如王朴所言,宜哥早就想到,京城定难长久安稳下去。
所以,宜哥要修庄子,要给身在京城的全家人安排一条『退路』。
有了赵弘殷的暗中相助,自可瞒天过海,无需担心朝廷起疑。
既如此,留王朴在庄子里负责修缮事宜,倒也无不妥。
只是...
“我的好孙儿,给全家人谋了退路,却唯独未曾给自己谋条生路。”
张氏看向乖巧站在堂外的宜哥,愈发心疼起他来。
小小年纪,却要暗自担著闔族生死的大事。
曾有一条清晰的退路摆在宜哥眼前,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理由是宜哥那句『祖母,在孙儿心里,您与孙儿娘亲的性命安危,要大过孙儿自身』。
“王先生,我问你,若你推测之事当真发生,仅凭这间庄子,想要护住我闔族老幼,能有几成概率?”
张氏问起。
王朴摇头一嘆,“不足三成,除非,有变数。”
变数?
张氏问道:“变数在何处?”
王朴道:“某认为,变数当在孙郎君。”
张氏惊讶,“哪怕只有三成,先生还要在宜哥身上一赌?”
王朴坦然笑道:“当年汉昭烈皇帝胜算不足一成,诸葛武侯不也出山相助?”
张氏道:“王先生,若事不可为,您可有计,能让宜哥活下去?”
王朴低头沉默了。
若宜哥执意不愿走,那便也无活路。
唯有放手一搏。
而且,在王朴看来,若是宜哥畏惧了刘承祐,便也不配为將来之天子。
又过良久,张氏忽然嘆了口气,问道:“先生与我说了那么多,可是想让我做什么?”
王朴知道,话已至此,无须再绕弯子了,
“夫人,孙郎君毕竟年幼,若真有那一日,京中变起仓促,太尉远在军前,音讯断绝。”
“府中妇孺,是走是留?庄中那几百部曲,是守是散?开封那边诸位郎君、娘子的性命,又该托於谁手?”
“到那时,孙郎君纵有通天之志,若无夫人坐镇中堂、一言定鼎,又能奈何?”
“某今日之言所求,是望夫人在生死存亡之际,能信孙郎君一回,不遗余力地支持孙郎君。”
“如此,某与孙郎君在外所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闻言。
张氏『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越过王朴,看向堂外那个时不时探头探脑却不曾进来的身影。
又过良久,她才再次开口问道:
“王朴。”
“在。”
“今日这番话,你知我知,宜哥知,若有第四人知晓,我郭家纵是倾覆,也必先取你性命。”
“此事不劳夫人叮嘱。”王朴正色道:“某身家性命,尽付於此。”
张氏仍旧不放心,转过身来,死死盯著他道:
“宜哥是我郭家的嫡孙,他若因你有个闪失,你知道后果。”
“知道。”
王朴话音落下。
张氏特意將声音压得很低,道:
“若真如先生所言,天命在我郭家...事成之后,我郭家必以国士待先生。”
“若长则半载,先生推测仍是子虚乌有,当如何?”
王朴一字一句地应声道:“当死。”
......
二人之议过后。
宜哥將王朴拉到自己住处,问道:“先生与我祖母,都说了什么?”
王朴笑道:“过程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如孙郎君所愿。”
宜哥点了点头,“先生不说,改日我去问我祖母。”
言罢,才谈起正事,
“方才先生游说我祖母时,我暗自想了想,算上半月以来的消耗,庄內现有粮总计七百五十石。”
“秋收后可至两千石,够千人食一月,府上尚有存粮千石,若仅两月真有事发,咱们是不缺粮的。”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挖深沟壑、地洞,筹备守城器械,不如將秋收之粮全部散於佃户,让他们有劲力修寨。”
宜哥想得很简单,真到事发,他只需保证眾人四五日的粮食便可。
毕竟京中一旦事变,郭威定会迫不及待地赶来。
所以,多余的粮草不如赏了出去,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藉此可加快修庄进度。
王朴微微頷首,问道:
“因近日诸事,朝中已生疑竇,恐已窥破庄中修缮之隱情。”
“若郎君欲向太尉求取守城器械、铁器诸物,切不可尽书於信...否则一旦被奸人截获,我等满盘皆输矣。”
宜哥笑了笑,遂从衣服间的夹层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请先生过目。”
王朴接过信来查看:
《与祖父、父亲书》
祖父大人、父亲大人尊前:
孙、儿——宜哥,拜上。
自九月大病得愈,筋骨长成,幸得祖父恩准、祖母周全,使孙儿得拜赵老將军为师。
近习《孙子?军形篇》,赵师以此问孙儿:“若京中逆贼猝发,官家委孙儿以守城之任,当何以自守?”
孙儿愚陋,不敢轻以京城为喻,乃以我郭家城外田庄为譬,略作推演。
伏乞祖父、父亲大人赐教。
孙儿算之:
开封至鄴都,快马加鞭,单程约需三日;若分批换马、昼夜兼程,或可缩至两日。
若庄子(先写京畿,后被宜哥故意划掉)忽有警讯,祖父率精骑南下救难,即便两日半入庄,则孙儿至少需在庄內独守三日。
赵师曾言:“守城之法,先为不可胜在己...”
孙儿视庄子,墙虽有一丈八,然守具皆无。
若贼子纵火烧门,或以硬木撞击,孙儿凭空拳难阻,庄子半日必破。
以此观之,缺『守具』乃必死之局。
孙儿求教祖父、父亲:
若仅凭庄內现有『农具、巨石、滚木』,能否撑过三日?
若无铁骨錚錚之物,孙儿纵可折颈伏驥,亦无处著力。
孙儿不知兵,唯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万望祖父於閒暇时指点孙儿,孙儿若缺器物守庄,何以等到祖父、父亲来援?
孙儿翘首以待。
孙儿宜哥谨呈。
乾祐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宜哥昨日夜里写得这封信)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