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东升开了口,方楷终於和缓了脸色就坡下驴:“师爷开了金口,那就让他们小儿辈相互请益吧。来来来,看看我新得盆池。”
说罢就要拉著他们起身进屋,赵輅却说道:“既是论学,我忝为本县教諭,正要看看他们近来有无精进。”
方楷愣了一下,闻言坐了下来:“也罢。既是因琛儿多事才有此会,也不好让你们空跑一趟。赵司训也发了话,那我就再添个彩头。今日赵司训为中正,论学优异者,老夫设好砚一方为奖赐。”
这话一说出来,不少人顿时大为意动。
今日大多人都只为凑热闹而来,对自身文才倒是有自知之明。
但既然改为论学,谈论经义的话,就不见得全凭学问造诣了,那也得看是什么题目和辩论能力、口才。
若是得到那砚台,管它好与不好,毕竟是在教諭面前出了个风头,隨后更能小小扬名。
主题就这样定了调,工具人方琛在钱舜风旁边耷拉著脑袋。
毕竟叔祖之前发了火,而论学的话,凭他现在的学问在那些正牌廩生面前也不够看。
这时王天舆站了起来,对三位长者揖礼之后说道:“既是钱家贤弟诚心请教经义,不如就由他出题,我等再相互辩难释之。学生浅见,不知可否?”
赵輅微笑著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王天舆弯腰称谢后就遥遥对著钱舜风拱手:“贤弟,请。”
钱舜风心想也好,虽然他直接把自己摆到了求学者的身份,似乎学问天然就不如他们了,但这本来就是顺著钱舜风的话来。
於是他想了想就问道:“小弟先请教致知在格物。朱子释曰: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故物格而后知至。然朱子多次言『格物之要,莫切於身心性情之德』,伊川先生又有言『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小弟不明,这格物功夫之要,是遍格天下外物之理循序渐进,还是先穷切己身心之理以主敬统摄?”
这问题问出来,院中学子们大多都是一愣。
方琛看著钱舜风眨了眨眼睛,隨后看向叔祖和赵教諭。
廊下的赵輅眼神微凝,隨后讚许地点了点头:“朱子补作《格物致知传》,这格物致知功夫之爭向为疑难。这一题春秋二闈常考之,尔等试辩释之。”
方楷捻著鬍鬚和骆东升对视一眼,心里不由得说妙。
赵輅已经做了解释,钱舜风这小子问的这个问题不算特別,但很见功底。
一般来说,生员之前不会要求学子对四书义的理解到达这种地步,因为这已经属於如今程朱理学框架內层次最高的那一类疑难。
如今四书义以官修的《四书集注大全》为標准教材,这套永乐年间成书的教材虽汇辑百余家学说,又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纲。
而朱熹在注释《大学》时,又重排古本《大学》,还专门补写了一个《格物致知传》,这《大学》八条目核心句由此埋下了一个疑难,那就是格物致知功夫到底以什么为先。
关键朱熹自己的其他著作里对格物致知又有互相矛盾的言论:標准教材强调即物穷理,循序渐进,程朱理学其他言论又有认为身心性情之德、涵养更重要的。
钱舜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显得他四书义的標准解释都已贯通,现在已经在钻研更多人的学问见解,因而產生了疑惑。
但这个问题落在王天舆这些廩生耳中,断不信他四书义已经到达这种水平。
这时樊立先站了起来笑得意味深长:“贤弟有此疑,殊为不易啊。”
说罢对赵輅作揖:“司训,学生先试辨析释其疑。”
赵輅点头,樊立则看向其他廩生朗声道:“圣学格物之功,以切己身心为本,主敬以统之,而后致知之功可尽也。夫《大学》八条目以修身为本,而格物致知为修身之先务。然格物者,非泛穷天下之物也,乃穷吾身所接之事、切於身心性情之理也。朱子言“格物莫先於切己”,此正格物之真詮,圣学明体达用之要也。”
他开口就是標准破题承题,隨后就起讲。
侃侃而谈间,显得他对这个问题已经颇有研究,做过了准备。
这也正是樊立阴阳怪气钱舜风能问出这个问题殊为不易的原因。毕竟这样的知名疑难点,並不需要钱舜风自己琢磨四书义才会发现,也很可能是別人指点他问这个问题。
结合钱舜风逃避文才比试而改为请教学问,那不就是早有准备?
“……故格物者必先切己,以主敬为本,先穷身心性情之理,而后推及於事物,本末有序,体用不遗。此乃程朱下学上达之正途,而非泛然穷物者所可及也。”樊立说完才看向钱舜风,“不知可释贤弟此疑否?”
王天舆看是樊立先开了口,心里虽有不同意见却也不反驳他,只是看著钱舜风。
廊下赵輅捋须讚许:“看来金山研读吴康斋著述颇有所悟。切己格物,主敬统摄;本末有序,体用不遗。金山诚至论矣,假以时日乡荐必可得领焉。”
樊立欣喜地向赵輅谦虚道谢,也不管钱舜风什么反应。
看赵輅这样赞同,钱舜风只起身作揖:“多谢金山前辈释疑。小弟再请教『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说到主敬,朱子一改早年『静中观喜怒哀乐未发气象』主静中涵养之功夫,晚年则以主敬贯乎动静,言『未发之前,更怎生求?只平日涵养便是,涵养久,则喜怒哀乐发自中节』。这未发之中的功夫,是主敬贯乎动静不分两截,还是当先静中涵养未发本体以立大本?”
院中再度安静下来,赵輅慨然嘆道:“此《中庸》第一疑难也!尔等试辩之。”
说罢深深看著钱舜风:连续两问都这么难,真是他这样蒙生能问出来的问题?
钱舜风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等著他们作答。
这种方式对他也有好处,倒不是为了故意为难他们。
其实现在心学未彰,这些疑难问题都还在程朱理学框架內。
虽然引经据典都能自圆其说,但既然是疑难分歧,当然可以从中看出一些观点的受肯定程度。
何况这种题目,他们作答时都会呈现八股思路,对钱舜风来说也是一种借鑑。
这个场合倒像是一次模擬考,还只靠难题。
院中仍旧安静著,人人皱眉苦思。
方琛已经有点麻了,毕竟钱舜风提出的疑问对他来说有些超纲。
昨天他可一直在家里,没见到叔祖指点他问这些问题,足见这些问题就是他自己的疑问。
在方琛看来,他的第一个疑问好歹还有一个人开口,现在第二个疑问却像是难倒了所有人。
许久之后,王天舆站了起来:“学生权且一试。”
说罢看向钱舜风:“圣学达道之功,必先静中涵养未发之中,大本立而后达道行也。夫《中庸》明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必先有大本而后有达道,必先立未发之中,而后发而皆中节之和。此乃圣学本末先后之序,朱子早年从延平先生所传之正法也。”
仍是先破题承题,然后起讲。他从朱熹的另一句『平日涵养,便是未发功夫』入手,就把朱熹早点和晚年关於这条內容的不同观点贯通起来。
“……故圣学功夫,必先静中涵养,立天下之大本,而后发而皆中节,天下之达道可行。此乃程朱相传之正法,非后人所可轻议者也。”王天舆说完对钱舜风拱手,“不知贤弟以为如何?”
他不像樊立一样问这样答能不能释其疑,而是问钱舜风以为如何。
眾人大多颇为激动地点头,毕竟王天舆提供了一种解答此题的好思路,引朱熹之言而调和早年晚年不同观点显然是正论。
谁知钱舜风却站了起来:“子衡前辈所言,小弟谨受教。不过小弟倒以为:圣学存养之功不拘未发已发,主敬贯乎动静而后大本立,达道行也。”
王天舆神情一僵,方琛竟兴奋起来。
开始了,叔祖说他《中庸》是最厉害的。
赵輅也不禁看向钱舜风。
这样破题,是取朱熹晚年定论而舍《中庸集注》了?
胆子很大,若不能自圆其说,就是谬论。
刚才樊金山解“格物致知”他不曾辩驳,如今却像是不赞同王子衡所言,难道他於《中庸》还有了学问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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