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是坏的,但执行得很好。
王天舆仅仅尝试了一下就不再挣扎,毕竟他不能真做得像是咄咄逼人。
问完了还得谢谢他。
这个头开得极坏,见他这个县学佼佼者都“不耻下问”,而钱舜风所答竟发人深省,在座谁敢自称四书义已圆融贯通?
王天舆坐在这院中,听著钱舜风一面谦虚谨慎一面却又侃侃而谈,心里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三哥看走眼了,大大地看走眼了!
让自己藉机戳穿他们钱家弄虚作假的事实,反倒成了助其扬名之举。
看赵輅惊喜不已的模样,看县学同学惊为天人的模样,今日之后又当如何?
赵輅只管县学,钱舜风却连县试都没过,王家之前可並不用刻意打点赵輅。
方楷把他请来作甚?虽说他是举人授教职,品评文才高下足以服眾。但以他性情,回去之后必定会宣扬今日得见一其才。
县学科举成绩,可是他后面晋身之阶!
眼见这一番论学很快就论到了晌午,一上午最出风头的竟是钱舜风。
要是给外人看到了,定会奇怪怎么院中最年少的竟像是老师?
暖阳高照,案桌是现成的,方楷乾脆安排午饭分餐,就在院里对付一下。
赵輅竟专门抢了钱舜风身边方琛的位置,好奇地问他:“我观你四书义之见解,多有湖广治学者未发之语。我生於云南,曾在粤闽之地求学,你所持诸论在闽地倒多有提及,还读了何书?”
钱舜风心里一动,莫非那《四书蒙引》的作者是个福建人?
“司训容稟,先兄任职东昌,凭漕河之便有些许积藏。小子过去长居乡间,只是有书便读,倒不知道有些佚名书卷札记中论述多见於闽地。”
赵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漕河乃南方士子赶赴春闈必经之地,南来北往官宦更不知凡几。虽是佚名书卷札记,想来定是出自名家。”
这种情况很常见,毕竟编撰印刷个人著述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各种抄本手稿多的是。
有的並无正式名字,有的也不见得会署名,或者署个笔名、自號,上哪知道是谁去?
若这《四书蒙引》的作者是福建大才,那一点都不奇怪。
宋朝时,福建就是全国最会考试的省份。两宋进士,福建一省独占四分之一。
到了如今,虽然江西已经称霸,士林之中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感慨,但福建的底蕴仍旧深厚。
而如今信息闭塞,在座年轻一辈读书人没一个举人。
他们长居湖广小县,福建士林对於四书义的见解自有一些新颖之处,这也是钱舜风上午竟像是解惑老师一样的原因。
那一头的王天舆见赵輅饶有兴趣地与钱舜风交流起来,心里不由得大急。
他有心再把论学改到文会方向,毕竟之前钱家扬名是靠文章。
可他已经听过钱舜风反驳他时的论述,赵輅都说过“行文甚工,看来那祭文真是出自你手”,王天舆又担心会不会再度弄巧成拙。
犹豫不绝间,却见方琛眼神异样地看著钱舜风说道:“原以为那祭文非你所作,前日一时失礼致有今日之会,不料竟令我受益良多。还未进学却於四书义有这等造诣,委实令人难以相信。我还是想一览兄台文才,若仍那般优异,我心服口服,今后以师礼待之!”
“又生事!”方楷顿时变脸,“你何时才能改了这性情?难道你没听司训赞其行文甚工,轮得到你难以相信吗?”
王天舆心情很复杂,既盼钱舜风接招,又怕他再出风头。
方家祖孙俩也不知是不是在唱双簧,反正三哥说方家有鬼。
但若说方家想助他扬名吧,又避开文才,今天谈论的是学问。
若说方家是真不想惹事吧,今天钱舜风又在学问上扬了名。
王天舆一时有些想不通,只看方琛並不退缩,而是梗著脖子倔强地等著钱舜风回答。
方楷是真急了,毕竟钱舜风坦然自承並无捷才,方琛这是为啥?
钱舜风看著方琛的眼神,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情绪。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別家孩子,不仅得他叔祖另眼相看,今日又在他家院里让这么多人另眼相看,而他充当的却是个工具人。
既然他说出以师礼待之的话,就是想求个心境圆满。
毕竟他叔祖和钱舜风已经师生相称,他难道將来真与钱舜风各论各的?
这个举动,既是给他自己一个台阶,也是心里艷羡和鬱闷等诸多情绪揉在一起的產物。
想到这里钱舜风就乾脆地问:“不知怀瑾兄想如何考较小弟?”
罢了,试试。
虽说洪武年间就將试帖诗从科举考试里剔除了,至今尚未恢復。但既然走这条路,往后来往唱和免不了。
已经达到了让县里读书人知道自己学问水平的目的,就算当场文才不如那篇好好琢磨祭文,那又如何?
钱舜风自信也不会太差。
方琛见他答应了,先向叔祖告罪,然后就对赵輅作揖:“小子斗胆,请司训出题。”
赵輅也有心一试,顿时热情组织起来:“焉能只考一人?既成此佳会,不如午间以此为戏。师爷定些鬮题如何?分牌赋诗,谁愿一试?”
见此事已难免,王天舆踊跃地开了口。
既然钱舜风是肯定得参加的,那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再出风头。
王天舆望了望樊立,后者自然也应声参战。
正派廩生个个不甘落后,王天舆心中稍定。
眼下情形已经清楚了,这钱舜风四书义大为精进原来是得了一些闽地高贤书卷札记。虽是拾人牙慧,却也因见解新颖这才声势夺人。
但无论如何,他年初县试时还未闻才名,这种最考验捷才的鬮题赋诗,他万万不可能於钻研经义之余还能文才大涨。
这回做不得假了!
看赵輅十分热衷,方楷只好无奈地吩咐家僕做准备。
骆东升也算有了参与感,他只负责出题,这倒是简单得很。
所谓鬮题分牌赋诗,就是先取好几个主题写在木牌上。
然后参与者抓鬮,抓到什么题目就写一首命题诗,当然一般也会要求时限。
等眾人简单吃完了午餐,骆东升和方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写好了题目的木牌都被放在了一个小瓮里,赵輅兴致勃勃地说道:“既是因怀瑾而起,你们二人先抓?”
方琛目光灼灼地看著钱舜风:“请!”
钱舜风心想他第一个抓题,倒也免得別人最后说有什么手脚。
虽然他占了一点点时间的优势。
他把手伸进瓮口,隨便抓了一个木牌出来,赵輅看了一眼就高声道:“蒙童钱舜风,鬮题得汤泉。”
钱舜风不由看了他一眼。
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吗?还刻意强调他的蒙童身份?
目光稍微一扫,其余人果然都露出不能输的郑重表情。
隨后眾人抓题,什么“年节”、“寒梅”、“论学”、“冬雪”不一而足。
“一炷香为限。尔等若有所得,即可拾阶而上,廊下书之。”
方楷已吩咐家僕搬来一个长案摆在廊下,备好了笔纸,研好了墨。
案上香燃只片刻,王天舆第一个信步走过去。
自忖文才不够没参加的人顿时小声议论,惊异是免不了的。
“难道抓到了做过的题?”
“王家俊杰辈出,王子衡在族中自小切磋诗文长大,有这捷才不为奇。”
“最后还是看成诗如何,未见得先赋得者优胜。”
钱舜风闭著眼睛端坐不动,他要以“汤泉”为题赋诗一首,现在就专心想著想要表达的主题。
在钱舜风自己琢磨的期间,不断有人或喜道一声“有了”,或只是含笑起身。
等方琛都已经打好腹稿站了起来,钱舜风仍旧坐在那里。
王天舆遥遥望著那炷香已將燃尽,看著仍然皱眉的钱舜风,心里不由得冷笑几声。
文才这东西,哪里做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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