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盖压一时

小说:大明师相 作者:佚名
    王天舆一念毕,案上香已燃尽。
    钱舜风却於此时才睁了眼,起了身。
    “限时已过,兄台……”
    “让他写!”方琛忽然大声说道,“须得毫无滯涩!”
    钱舜风表情凝重,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看他走到桌案前,王天舆的眼神凝聚在他身上。
    察觉心里不由升起的一些紧张,王天舆暗自失笑,矜持地坐著不动。
    苦吟这么久,又能是什么佳作?
    遥遥只见方琛郑重地站在一旁,赵輅竟也捋著长须过去了。
    只有他一人尚未落笔,其余閒客都纷纷围看。
    不一会传出声来:“噫?还有序?”
    王天舆脸上差点绷不住笑。
    一首文会上的命题诗而已,还加个序,莫非以为能传世?
    徒成笑柄。
    却又听得赵輅感嘆道:“以正公真高士也。”
    王天舆:???
    只见方楷闻言已经走了过去,看了几眼之后脸现愕然,隨后尷尬摇头苦笑。
    而后就是议论纷纷。
    “竟是五言古体!这才刚开头吧?”
    “怪不得这么久……”
    “不简单啊!”
    王天舆终於有点坐不住。
    他走过去后,已经只能踮著脚。
    目光一瞥间,纸上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十余行。
    里面的赵輅摇头晃脑:“可嘆,可嘆啊!”
    王天舆凝神望去,却只能先从脑袋间勉强看完前面的序:
    弘治己酉冬,余遭伯兄之丧,苫块之际叩邑中长者高第。蒙不避凶服,温礼相接,延入后园汤泉之侧,授藏书、指经义,復设文会集邑中英俊释余疑难。鬮题得“汤泉”,赋五言古诗以志感。
    他刚刚看完这不短的序,却见钱舜风已经站直了身。
    原来竟真的毫无滯涩,已然完篇。
    方琛挤开了眾人,朝钱舜风深深一揖。
    “前日无端相疑,今乃知有天外人物。在下虽年长,愿尊世叔为师。”
    王天舆瞠目结舌间,钱舜风连忙把方琛的手抬起来:“怀瑾兄,何必如此?”
    赵輅已经把那张纸拿在了手上,嘴里说著:“让让,让让。字不是好字,诗是好诗,且待墨干。”
    说罢小心挪到阳光下吹著墨跡。
    王天舆的目光隨之转向阳光照来的方向,忽然有些头晕目眩,脸色微白。
    纸上赫然二十余句,竟都是方才一炷香之间所得?
    赵輅已经吟诵起来:
    我本樗散质,少小纵嬉欢。
    青衿未掛体,蹉跎坐虚阑。
    一朝梁木陨,彻夜陟冈酸。
    往岁空掷日,今朝徒据鞍。
    苫衣叩高第,惴惴犯时干。
    高贤怀雅度,不忌凶服难。
    执手引后圃,灵泉涌庭端。
    一泓含春暄,宿哀顿为宽。
    累累陈疑竇,一一指迷端。
    开阁出万卷,许我恣披观。
    更设泉上宴,遍邀邑中冠。
    耆儒抱经至,俊彦挟编攒。
    谈锋析经义,辩响落冰紈。
    余亦陈薄见,惶惶愧疏残。
    谬蒙诸公赏,温词勉钝顽。
    感兹推轂意,涕泪沾襟衫。
    坐对泉流暖,忽念閭阎寒。
    亡兄昔在时,每为桑梓黯。
    斯言犹在耳,遗语铭心肝。
    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
    昔闻冯三元,奋跡此江湍。
    同儕幸相勉,戮力赴文澜。
    他年通籍去,次序列金鑾。
    非图一身显,期令四海安。
    院中汤泉仍氤氳著热气,赵輅吟诵得声情並茂,余人鸦雀无声,待他最后一字念出来后,但听连串激动的“好”声。
    人群之中,王天舆已经面无人色,但此刻却无人注意到他。
    刚才一字字如同一锤锤,此刻他已被锻了二百四十回。
    只觉头晕眼花。
    骆东升慨然唏嘘:“此诗一出,盖压闔县一时矣。”
    钱舜风惶恐:“师爷谬讚,小子不敢当。诸位前辈大作必定远胜,小子又过了时限……”
    “余人所作皆中规中矩,你虽是香尽才提笔,洋洋洒洒二十四联,佳句频频。更难得是言事述怀浑然天成,谁不拜服?”
    赵輅理所当然地说了之后又拿著纸,口中念念有词:
    “如此天资,奈何蹉跎。丧亲虽痛,迷途未远。幸遇高士有雅量,得识良材无私藏。论学才名扬乡里,言志德声振庙堂。起承转合间,悲喜壮志见。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非图一身显,期令四海安。好句啊!我辈士子,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钱舜风在一旁哀戚揖拜:“司训谬讚了。小子节哀自勉之际,忽逢良师益友,一时动情。论学拾人牙慧,赋诗格律不协,占了些吴下阿蒙之便而已。若有可称道之处,都是以正公指点之恩,眾高贤勉励之德。”
    王天舆已经深深地低下了头。
    什么刚刚出殯就离家非常不守礼?不说礼制並未明令禁止服大功者访友,单看此诗,谁还能说句二话?
    钱景尧先是遗愿报乡护桑梓,又是遗命劝学佑百姓,钱舜风幡然醒悟奋发立志,难道有错?
    方楷自听完整首诗之后就一直在出神。
    事到如今,他也辨不清是几分真、几分假了。
    这小子世情练达之处,连他都嘖嘖称奇。
    眾目睽睽,他明明一开始就是因不胜叨扰才勉强打发了一个文会。
    如今竟变成了他这“高贤”不避后学末进服丧叩门,不仅悉心指点迷津,更因惜才遍邀群贤为其解惑、助其重拾进学志气。
    这首诗传出去后,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有多么雅量无双,是何等慧眼伯乐。
    一首诗,谁都没得罪。
    抬了方家,抬了在座诸人,扬了他自己的名,也给了在座一眾年轻人美好的祝愿。
    大家都有光明的形象。
    这就是他说的没有捷才?
    现在听了钱舜风这么说,他长长嘆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走到钱舜风面前,他这才露出宽慰神色:“老夫虽知你天资非凡,又怕你心性未定。悲痛之余心志虽稍坚,讚誉之下谦逊恐难持。如今见你灵台清明,足见此番悔悟之深。贤侄,你今日文会扬名,须臾拜访者必眾。良师益友难寻,你就在寒舍再多留几日,学问疑难也好多加辨析,切勿自得自矜!”
    “谨受教。”钱舜风又深深揖拜,“蒙以正公不弃,小子感激涕零。转眼县试在即,不知小子有没有这个福分尊以正公为业师?”
    方楷扶起他:“这就不必了。我没那个本事,也教不了你走多远。再说琛儿都说以师礼待你了,我与你就亦师亦友吧!”
    “这……”钱舜风露出失落神色,“以正公不愿收小子入门墙吗?”
    “我不过监生而已,业师何等紧要!再说你本经都没定,著急什么?”
    方楷说完,赵輅关心地问:“还没想过治何本经?今日观你四书义已然圆融,若想一鼓作气考取功名,该早些择定本经了!”
    “正要向司训及诸位前辈请教。不知午后以五经义为主如何?小子旁听,或能有所偏好。”
    对於钱舜风的请求,赵輅满口答应,立即招呼重新入座。
    王天舆心里没来由一紧,这小子不会连五经义也有不浅造诣了吧?
    好在午后钱舜风真的只是坐在那安静聆听,方琛倒是继续参与请教辩难了一番。
    王天舆虽然略鬆了一口气,但心里想著三哥得另想他法了。
    论学,他四书义堪为诸生一题师。
    论才,骆师爷说他一时盖压乡里。
    这样的人过不了县试,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天舆心神有些茫然。
    怎么忽然之间就这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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