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清晨就起来晨练的汪祥又见骆东升拿著一张纸过来。
这回骆东升不急了,只是含笑候在一旁。
汪祥收了功,看他那模样就问了一句:“何事等著我问?”
“晚生昨日不是蒙方以正所邀去了香吾轩吗?夜里回来后不敢惊扰东翁。”骆东升把那张纸递过去,“东翁请看。”
汪祥拿到手上看了看:“赋得汤泉畔论学?”
再细细读下去,看完內容自然就懂了,只是情绪上有些难以接受:“钱舜风所写?”
“鬮题赋诗,一炷香!”骆东升感慨道,“这钱舜风幡然醒悟,才学一日千里。赵引之当眾断定,此子四书义已圆融。”
汪祥难以置信地看向骆东升:“一炷香?”
骆东升想起昨日情形,忍不住嘆道:“虽是一炷香刚燃尽才提笔,可二十四联一气呵成,又是鬮题分牌。题目是晚生所擬,他总不能提前把各种题目都准备了吧?诗中言事又是自述往昔兼记当时事。”
汪祥怔怔失神:“他有如此天资,往日干什么去了?”
“晚生倒想起: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
骆东升说完又笑著作揖:“恭喜东翁,贺喜东翁!王耀先少年时,可没有这等才学。此子绝非池中物,若转眼有所成,都是东翁文教之功。”
“坐对泉流暖,忽念閭阎寒。亡兄昔在时,每为桑梓黯。斯言犹在耳,遗语铭心肝。士岂专章句,当怀社稷谈。”
汪祥一字一字地念诵著,眼中异彩连连:“钱景尧虽是个人物,可放眼天下又算得什么?但先有钱家捐了丧仪礼金,又有了那篇祭文和这首诗,將来至少县誌府志乃至湖广通志都能留下一笔。”
“都因为有这样一个从弟!东翁,有了昨日之会,有了这首诗,年后那宴席已经不重要。就算王子衡也在,昨日眾人都公论推这钱舜风为首,东翁更不必因王家而为难了。”
汪祥的注意力被他拉回现实里,眼里多了些笑意:“王子衡也败下阵来?”
“说来好笑。”骆东升讲了一题之师的事,“只此一桩,他就不好说自己胜过钱舜风,何况还有这首诗?”
“这下王慎始可就为难了。”汪祥竟开始期待起来,“那钱月轩也是个人物,怎会不防著一些下作手段?也不知王慎始听说了昨日之事,会作何打算。”
……
消息先到的钱家湾。
钱舜信赶到钱舜忠的坟塋旁,把钱玠从刚刚加固了一些的草庐里拉了出来。
读完这首诗之后,钱玠就满含热泪地对著坟塋诵念起来。
湾內新宅之中,钱珊在父亲面前继续挨训:“樗散质,纵嬉欢……”
原是一同的玩伴,现在他和三叔之间已经有了可悲的厚障壁。
久不在身边的严父开口闭口就是“看看你三叔”。
少年钱珊之烦恼,就是即將挥別的愉快童年,还有忽然膨胀成高山的三叔,以及山后面的功名之路。
但钱家湾总体是欣喜的,犹如阳光终於刺破许久以来的阴云,明白无误地洒下了新希望。
阴云被驱到了金鸡山下。
“我就天舆这个儿子最成器,竟被那小子大削顏面!慎始,你让他藉机戳穿那小子,反倒弄巧成拙,眼下怎么办!”
王元没管暴跳如雷的二叔,只是默默把自己刚刚揉成团的那张纸又慢慢打开摊平。
“这是鬮题赋诗!难道还能作假?”王天舆的父亲咬牙切齿,“此子不除,油坊白建了,诸多图谋一场空!”
王元静静看著这封信,还有信上的诗。
是师爷出的题,是在方家。
累累陈疑竇,一一指迷端。
开阁出万卷,许我恣披观。
更设泉上宴,遍邀邑中冠。
耆儒抱经至,俊彦挟编攒。
方楷是这样一个德高望重、关爱后辈的高贤?
他又请赵輅去干什么?
在此刻的咸寧县里,论学问恐怕没两个比得过赵輅。
此人是正榜举人授教职,一向不掺和地方事,一心就喜学问、诗赋。
“方以正留宿钱家那一晚,必定就已经知道这钱舜风才学非凡。”王元眼神阴鬱,“钱舜忠出殯那天,我告辞之后那方家小二必定只是奉命做戏,这些都是提前商量好的!”
“可天舆说题是师爷定的好几个……”
“汪祥还和钱舜德定好了年后之约!”王元大声地打断他,隨后又闭上眼睛深呼吸起来。
他实在难以想像那钱舜风当真只花了一炷香的时间能写出这样一首长诗。
现在的王耀先……能吗?
可如果是他提前有所准备,那就说明汪祥和方家已经全然撕毁了之前的默契。
王家虽然不惧,但想要继续达成目的,难度已经高出几截。
“要是县尊也要助他……”王天舆的父亲忧虑不已,“慎始,眼下怎么办才好?那小子这下已经扬名县中,若是就这么顺当过了县试,后面可就不好说了!”
王元怎会不懂?
但现在汪祥嘴上说著不需要顾忌钱舜德,年纪大了过一天算一天什么的,实际却在眾人面前表现得很在乎能不能修城的事。
他若因为钱舜德已经是知印,在后麵摊派时不肯对钱家公事公办,那计划就难以推进到下一步。
还有方家……
想到方楷,王元忽然狞笑了起来:“也是,我们王家毕竟不曾明里针对钱家,我还亲去弔唁观礼了。还是受声名所累,因此方家能扮一扮惜才。既然如此,那就找个由头,让县里都知道我们王家与钱家势不两立!谁帮钱家,就是与我王家为敌!”
反正已经先礼过,既然横生枝节,那就亮出刀兵吧。
……
香吾轩內,钱舜风的作息已变成上午和方琛各自读书,下午与来访士子论学,夜里再和方楷爷孙俩閒谈。
自从那日之事被传出去之后,因祭文而起的非议数日之间就烟消云散。
这天夜里方楷忽然调侃道:“你可知道,自昨日起还有人家来向老夫打听你生辰八字、可有婚配?”
钱舜风闻言一愣,隨后尷尬道:“兄长还没走远,我又一事无成,怎会琢磨这些事?”
谁知方楷却一本正经:“可以考虑一二。”
钱舜风略一思索之后问他:“恩师是说,王家不会收手?也是,进士若非天赋运道非常,就要用钱来堆。”
方琛听了这话一脸懵:“进士还能用钱堆?”
方楷嘆道:“你不懂的还多呢!”
隨后认真看著钱舜风:“既然你看得透,那怎么想?”
钱舜风沉默了片刻,先问他:“我尽全力才有如今声名,儘量解除县试隱患。王家就任由主事者胡来吗?”
方楷摇了摇头:“你县试如何,如今已不是要害。让你过了县试又怎样?若王家不肯收手,非要拿你钱家立威,其余各家最多就是作壁上观,就连我也得为家业考虑。”
他所说的,就是钱舜风之前想到过的撕破脸了。
以王家底蕴,还有十分有望成为新晋进士之家的將来,一旦摆明车马要吞下钱家,方楷说的確实是事实。
方楷已经对钱舜风说过王家原本的计划,那大体上是温水。
第一步先借修城让钱家得拿出一笔钱认捐,同时在今年秋粮上就更加严苛一些。由於钱家一时无人能撑起大局,这一步若做成了,钱家就要损失不少现金流,同时怨恨汪祥。
第二步是明年筹足钱粮后,却以钱粮不够为由,改回各家原本就商议好的治河。
这项工程最有利于田土主要位於淦河一带的方、陈、余等家。王家再提出不满,要求修一修周围一带的水利。
因为钱家也在附近,能享受便利。
如果王家再带头拿些钱粮,又要求钱家再出一些,钱家恐怕也拒绝不了。
拿了两回钱,要动工之时,淦河大工和这一带水利,都会摊派徭役。
届时钱家没有人能享受优免,汪祥再打破潜规则只对钱家“公事公办”。钱家顿时不会只是困於徭役之苦这么简单,而是汪祥一旦露出这种態度,豺狗都会闻著味道扑上来。
所以第三步时王家就能顺理成章出来收官。
钱家当然想保留读书火种,那就只能出代役银,並且应对那些豺狗。王家会以恩人姿態出现,钱家虽会沦为附庸,王家的庇护和科举提携却会成为一个好饼。
现在不仅钱舜德搞了个杂职官的优免护身,钱家虽然捐得多却正通过大集挣钱,更重要的是钱舜风。
汪祥和方家的態度变得曖昧,王家的温水恐怕煮不开了,会烧起烈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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