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林晏如第一个坐到了棋盘前。
    她喜欢围棋这件事,圈里人知道的並不多。小时候跟著外公学过几年,后来工作忙就搁下了,但底子还在。
    於是她便第一个站出来和亓官缘对弈。
    她执黑,先手。
    落子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第一手小目,第二手大飞,都是规规矩矩的走法。
    亓官缘坐在对面,银髮散在暗红色的衣服上,右手捻著一颗白子,不紧不慢地跟著落。
    前十手看不出什么。二十手之后,林晏如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的棋被亓官缘的白子一点一点地挤压,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不是那种凌厉的杀招,是那种你每走一步,都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更小的笼子里。
    又下了十几手,林晏如停下来,盯著棋盘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摇了摇头。
    “我认输。”
    沈予洲凑过来:“林姐,还能下吧?我看棋盘上还有好多地方空著呢。”
    林晏如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语气很平静:“再下下去也是输。亓官先生的棋力,至少是专业级別往上。我这点水平,不够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没什么不甘心的。
    转头看了亓官缘一眼,点了下头,算是认输的礼貌。
    亓官缘也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沈予洲一屁股坐下来,伸手去拿黑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亓官缘,脸上浮起一个有点尷尬的笑。
    “那个……亓官先生,我有个问题。”
    亓官缘看著他。
    沈予洲挠了挠头:“我不会下围棋。”
    旁边的程砚秋差点没忍住笑。但是隨即想起来,自己也不会围棋。又僵住了笑容。
    沈予洲赶紧补了一句:“但是我会下五子棋!五子棋您会吗?就是那种,谁先连成五颗子谁就贏的那种。”
    亓官缘歪了一下头,银髮从肩上滑下来。
    “五子棋?”
    “对对对!”沈予洲来了精神,把棋盘上的棋子拨到一边,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正中间,“就是这样的,你一颗我一颗,谁先五个连成一条线,横的竖的斜的都行。只要五子成线就贏。规则很简单吧?”
    他讲得很认真,一边讲一边比划,恨不得把整个棋盘都画一遍。
    亓官缘看著他比划,嘴角动了一下,缓缓说:“明白了。”
    沈予洲眼睛亮了:“那您下吗?”
    亓官缘把白子棋盒挪到面前,从里面捻出一颗白子,放在手指间转了转:“你希望我下吗?”
    明明是很正常的询问,但是莫名的,沈予洲就忍不住红了耳朵:“我……我希望亓官先生下。”
    亓官缘“哦”了一声,尾音有些长:“那下吧,小朋友,你先。”
    沈予洲高兴了。
    他想的是,亓官缘连五子棋规则都不知道,现学的,肯定下不过他。这一把他贏定了。
    他拿起黑子,啪地落在棋盘正中央。
    亓官缘跟著落了一颗白子,挨著他的黑子。沈予洲再落一颗,亓官缘再跟一颗。
    第三颗的时候,沈予洲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亓官缘的白子没有去堵他的路,而是在棋盘的另一边自己走自己的。
    沈予洲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摆自己的阵型。
    亓官缘看似被动地堵他。
    然后沈予洲的黑子连成了三颗。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亓官缘的白子落下去,他的白子也连成了三颗。
    而且是两个方向的三颗,不管沈予洲堵哪一边,另一边都能直接连成四。
    沈予洲盯著棋盘看了三秒。
    “啊?”
    他又看了三秒。
    “不是……这……”
    他把手里的黑子丟回棋盒,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我输了。”
    “不对啊,我怎么会输!这不是抖乐上大神教的无敌阵法吗?不科学啊!?”
    程砚秋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予洲转头看她,一脸委屈:“程姐你別笑了,我才下了不到两分钟。”
    弹幕已经笑疯了。
    [不到两分钟哈哈哈哈]
    [沈予洲:我以为我贏定了]
    [亓官缘现学现卖都比他强]
    [这就是智商碾压吗]
    程砚秋把沈予洲从椅子上拽起来,自己坐了下去。
    “我来。”
    她也不会围棋,但五子棋还是下过的。她比沈予洲稳得多,每一步都想一想再落子。
    但亓官缘的落子速度从头到尾没变过,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散步。
    五分钟后,程砚秋输了。
    纪时予接著上。
    他下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去堵亓官缘的路,但堵了这边漏了那边,最后被亓官缘一个双活三逼得无路可走。
    他输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姜晚棠是最后一个上场的。她坐在棋盘前,拿起黑子,动作很轻。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圆圆的,拿棋子的姿势很好看。
    她下得比其他人都慢,每一步都想了很久。
    但她的慢和別人的慢不一样。她不是在算棋,她是在感受。像跳舞的时候感受音乐的节奏一样,她在感受棋盘的节奏。
    亓官缘看著她落子的手,目光停了一下。
    然后他落了一颗白子,没有去堵她的路,而是放在了棋盘的一个空角上。
    姜晚棠看了那颗白子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她把手里的黑子放回棋盒。
    “我输了。”
    亓官缘没说话,但看她的眼神比看別人多了一点温度。
    弹幕飘过:
    [亓官缘对姜晚棠的態度好像不一样]
    [不对劲……]
    现在只剩裴聿白了。
    他坐在条凳上,一直没动。
    亓官缘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捡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在裴聿白身上。
    “你呢?”
    裴聿白站起来,走过去。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棋盘前,低头看著空空的棋盘。
    亓官缘支著下巴,银髮垂在肩膀上,姿態懒懒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五子棋还是围棋?”
    裴聿白没犹豫。
    “五子棋。”
    旁边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林晏如微微挑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裴聿白坐下来,伸手拿过黑子棋盒。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选什么。
    裴聿白確实是会围棋的,並且还下得不错。
    但是在亓官缘刚才和林晏如的对弈中,他也看出了,自己不可能下得过亓官缘。
    既然下不过,那还选围棋做什么?
    亓官缘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把棋盘上剩下的几颗白子也收回去,確认棋盘上没有一颗棋子之后,才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开始吧。”
    他让裴聿白先手。
    裴聿白没客气,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
    亓官缘捻起一颗白子,隨意地落在黑子的旁边。
    动作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两个人你一子我一子地落著。裴聿白的棋路很正,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地方。
    亓官缘的棋也没什么特別的,该堵的堵,该走的走,跟下前面几盘的时候差不多。
    但裴聿白感觉到了。
    亓官缘在放水。
    不是那种明显的,故意的放水。
    是那种明明可以看到三步,
    他只看一步。明明可以堵死,他留了一条路。
    每一步都像是在应付,但又应付得很认真,让你挑不出毛病。
    裴聿白没有戳破。他按照自己的节奏下,不急不躁。
    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缠在一起,谁也看不出谁占优势。
    又下了几手,裴聿白故意漏了一个破绽。
    亓官缘的白子立刻落进去,连成了四颗。
    裴聿白看了一眼那四颗白子,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黑子。他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黑子放回棋盒。
    “我输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亓官缘看著他,没说话。
    沈予洲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裴哥也输了……”
    程砚秋看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亓官缘低下头,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支姻缘签。
    竹籤,繫著红绳,签身上刻著两行小字。
    他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往裴聿白的方向推了推。
    竹籤在木桌上滑过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裴聿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签,又抬头看亓官缘。
    亓官缘已经靠回椅背上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窗外。
    夕阳已经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五子棋,真是一种神奇的玩法呢。”
    语气懒懒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先是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然后站起来,把垂到胸前的银髮拨到身后。
    暗红色的长衫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衣角扫过竹蓆,没什么声音:“期待下次和各位的手谈。”
    他朝几个人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弧度很小,算不上正式,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步子不快不慢,银髮垂在背后,在夕阳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暗红色的长衫在木质的墙面的衬托下显得很沉,像一团被风吹动的暗火。
    裴聿白坐在棋盘前,没有动。
    亓官缘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一股很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香水的那种香,是那种像是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又像是山里的雾气浸透了衣服之后留下的味道。
    冷的,清清的,若有若无的。
    然后他走过去了。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了。
    沈予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走了?”
    程砚秋没回答,低头看著桌上那支姻缘签。
    竹籤静静地躺在木桌面上,红绳垂下来,搭在桌沿上,在风里轻轻晃。
    纪时予轻声说了一句:“签拿到了。裴哥贏了。”
    虽然他们都没有贏,但是,很明显,亓官缘是將姻缘签给了裴聿白。
    所以裴聿白成了最后的贏家。
    林晏如走过去,把那支签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签文是刻上去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她念了出来:“金风玉露一相逢。”
    沈予洲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林晏如没回答,把签放回桌上。
    弹幕又开始刷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下一句是什么来著?]
    [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这……小女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楼上的话留下。]
    [亓官缘把这支签给了裴聿白吧]
    [他不是说谁贏给谁吗,裴聿白输了也给了]
    [大美人就是想把签给裴聿白吧]
    [前面的你发现了华点]
    裴聿白还坐在棋盘前。他没有去看那支签,也没有去看亓官缘离开的方向。
    他低著头,看著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
    黑白子缠在一起,在他让棋,故意下的那个地方,斜著看,已经连成了五子。
    他伸手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动作很慢,跟亓官缘捡棋子的时候一样慢。
    捡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那支姻缘签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签文。
    “金风玉露一相逢。”
    他把签收进袖子里,转身往楼下走。
    沈予洲在后面喊:“裴哥,你去哪儿?”
    裴聿白头也没回:“集合。”
    沈予洲看了看程砚秋,又看了看林晏如,小声说了一句:“他怎么了?”
    程砚秋没理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她喝了一口。
    林晏如站在窗边,看著楼下的街道。夕阳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远处有一个暗红色的影子,正在慢慢走远。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说了一句:“走吧,也差不多到去月老庙的时间了。”
    几个人陆续下了楼。
    餛飩棚子下面,老婆婆还在煮餛飩,热气腾腾的。她看到几个人下来,笑著问了一句:“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了?”
    沈予洲点头:“找到了!”
    老婆婆笑呵呵的,没再多问。
    裴聿白走在最前面。他沿著姻缘村的主街往回走,夕阳在他身后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霜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支姻缘签,又看了一眼。
    他把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光溜溜的竹面,被磨得很光滑,泛著一层淡淡的光。
    他把签收好。
    村口的老槐树下,孟敘还在等著。看到几个人回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找到了?”
    沈予洲把那支姻缘签递过去:“找到了。”
    孟敘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文件夹里。他看了一眼裴聿白,又看了一眼其他人。
    “今天的任务,裴聿白贏了。独院归他。其他人通铺。”
    沈予洲嘆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
    程砚秋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上山吧。”
    几个人收拾东西,往云隱山的方向走。
    裴聿白走在最后面。他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姻缘村。
    村子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巷子里,隱隱约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在青灰色的墙壁之间闪了一下。
    然后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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