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七十年代动輒百人械斗、还要雇外围壮声势的场面,如今已算收敛——枪?基本绝跡;刀?也少见。
左边四十来號,右边略多些。
中间一到,两边话事人立马开骂:“扑街仔!”“丟你老母!”
街角台阶上,陈瑜蹲著,左手捧盒,右手执筷,呼嚕呼嚕扒拉著热炒粉,眼睛眨也不眨。
毕竟这场景,他过去只在荧幕里见过。
就在此刻,一声“给我打”夹著“砍死他们”的吼叫炸开,两拨人当场扭作一团,拳脚棍棒全招呼上了。
“**,真干上了!”陈瑜眼一亮,端起手里的炒粉就往前凑,嗓门又高又亮。
“往脑袋上招呼!”
“傻啊?刚才那一脚早该踹他屁股!”
“钢管不是抡的,是捅的!”
“对!下狠手,別留劲!”
他站在战圈外沿,叉腰指点,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人脸上。
还不时低头扒拉一口粉,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儿,看得旁人牙根发痒。
“这小子哪边的?”
“没瞅出来。”
“操,还啃粉?啃你妈!”
“瞅著他那张脸就来气——一起削!”
陈瑜一身白衬衫、黑西裤,皮肤白、眉眼清,活脱脱学生模样,半点不像混江湖的。
更气人的是,看热闹就看热闹,偏要嚼著粉、叼著一次性筷子,指手画脚喊得比谁都欢。
洪兴一个红棍刚撂倒个马仔,抬眼瞧见他,火气“噌”地窜上来,领著三四个人直扑过去,打算教他什么叫“血是怎么热的”。
那根金属球棒破空而来,呼啸刺耳,照著陈瑜左肩狠狠砸下。
这一下若实打实落中,胳膊未必断,骨头也得错位,足见这帮人下手有多绝。
可……
砰!
红棍瞳孔猛缩——那只手竟稳稳钳住了球棒前端。
没等他回神,一股蛮力猝然爆发,球棒“唰”地脱手飞出,空气被撕开一声爆响。
嘭!咔嚓!
惨嚎撕裂空气——他左小臂以诡异角度弯折,整个人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陈瑜左手托著半碗炒粉,嘴里咬著那双一次性筷子,右手拎著抢来的球棒,一步踏进人群。
“人多?”
“想打?”
棒影翻飞,快得拖出残痕。一棍一个,红棍带来的马仔全被掀翻在地。
他旋即撞进战团中央。
“不好好读书。”
“成天就知道抡拳头。”
此刻的陈瑜哪怕收著劲,普通人也扛不住他隨手一碰——挨上就倒,擦过就皮开,凶得不像人,倒像台推土机硬生生碾过街面。
不到一分钟,洪兴这边倒下一半,满地翻滚哀嚎的古惑仔,对面联胜的人全僵在原地,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联胜这次来谈事的话事人两眼放光,压低声音:“这谁家的?太生猛了!”
“没见过。”
“不是我们的人。”
“哎?他怎么连我们这边的也揍?”
“喂!停手!自己人啊!”
陈瑜充耳不闻。只要手里攥著傢伙,不分敌我,照打不误。偶尔一脚踹出,人直接横飞六七米,撞翻一片摊档。
球棒弯了,他抄起根钢管;钢管瘪了,又夺过一根钢筋。
混乱中,几个杀红眼的古惑仔不管三七二十一,棍子刀子齐上,朝他身上招呼。
可惜——
他们动作慢得像默片。
在他们眼里,陈瑜已化作一道白影。钢筋横扫一圈,“噹啷”脆响,所有武器全脱手飞天。
尤其那俩挥砍刀的,刀身刚碰上钢筋,震得虎口迸血,刀也脱手甩出老远。
嘭!嘭!嘭!
五记快腿接连踢出,围上来的五个古惑仔肋骨齐断,惨叫著倒飞出去。
十分钟未到,半条街躺满了呻吟打滚的伤號,只剩角落几个没沾边的,此刻抖得像筛糠,连棍子都握不稳。
陈瑜目光一扫,那几人尖叫著扔掉傢伙,撒腿狂奔,只想离这怪物越远越好。
“嘖,这点胆子,也配出来混?”
他把嘴里的筷子“啪”地吐在地上,又隨手甩开不知第几根拧成麻花的钢管,鬆了松衬衫领口。
扫了眼满地狼藉,他踱到路边,把剩下半碗炒粉“咚”一声扔进垃圾桶。
拍拍手,转身就走,背影轻鬆得像刚散完步。
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
…………
“阿婆,来两份小笼包,一杯豆浆。”
清晨,楼道里脚步声轻响,陈瑜拎著公文包下楼,赶著去阳光小学报到。
包子铺前,阿婆正把热腾腾的包子往袋里装,头也没抬:“瑜啊,听说你上岗啦?”
“嗯,阳光小学,教小学。”他胳膊一夹公文包,一手递钱,一手接过纸袋。
说话的腔调、眼神的落点、抬手的节奏——和从前那个陈瑜,分毫不差。
“好差事!踏实干。”
一口咬下去,油润微烫;等走到公交站,最后一口刚咽完,他顺手把纸袋团紧,丟进路边灰桶,转身挤进车厢。
身形挺直,步履寻常,衬衫袖口乾乾净净——没人会信,就在昨夜,他徒手撂倒上百个混混。
校办门口,王珍珍抬眼看见他进来,嘴角一扬:“陈瑜,早。”
“王同学,早。”
“对了,第一节是数学课,备好了吧?”
“备好了。”
果然,四十分钟下来,板书流畅,提问自然,连后排两个总打瞌睡的男生都抬头听了半堂。
接下来两天,日子慢慢有了形状:
八点半进校门,上午两节;午休四十分钟,饭盒里青菜豆腐配米饭;下午再上一节,四点铃响,收拾东西走人。
低年级作业少,批改不费神,閒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翻动的声音。
王珍珍却忙得脚不沾地——她带班,要盯课间打闹,查红领巾歪没歪,放学前还得把缺勤名单填进系统。
而陈瑜自己,正悄然变化。
阳光一寸寸晒过皮肤,力气日日见涨:单臂发力已超二十吨,握拳时指节绷紧,连水泥窗台都留下浅痕。
耳朵能听清隔壁教室翻书页的窸窣,眼前飘过的粉笔灰轨跡都像慢放;脑子转得更快,一道题还没念完,解法已在脑中推演完毕。
可惜,“钢铁之躯”依旧沉寂——或许,是晒得还不够久。
午后两点,办公室只剩两人。
其他老师都在课上,连体育老师也带著学生绕操场跑了三圈。
王珍珍刚签完一份表格,抬头剎那,目光顿住。
对面是陈瑜的位置。
他背对窗户坐著,双臂环在胸前,眼帘半垂,像在想事,又像只是放空。
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他身上铺开一层薄金。
那张脸在光里愈发清晰:鼻樑挺,下頜线利落,皮肤透著冷白的光,安静得近乎肃穆,像美术馆里未落款的石雕。
王珍珍耳根悄悄发烫。
她忽然记起大学时的陈瑜——总坐后排,笔记写得密,话不多,连篮球赛都只坐在看台边啃苹果。
要是当年就长这样……她无声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签字笔帽。
“珍珍同学。”
“珍珍同学——”
连唤两声,她才猛地回神,正撞上陈瑜投来的视线,立刻低头拢了拢额前碎发:“啊?我……没事。”
“真没事?”他微微偏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却让人没法敷衍。
“就是……后天周末,你有空吗?”她声音放轻了些。
“有事?”
“我妈想请你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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